第15章

王彩凤把沈莞宁拉到车间角落时,手里还攥着线头。

“你爸昨晚来找主任。”她没铺垫,直接说,“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跪下了。”

沈莞宁手里的线轴掉在地上。

“求主任别裁你。”王彩凤不看她的眼睛,“说闺女有机会考省城,是沈家祖坟冒青烟。说只要保住你的工位,让他干啥都行。”

机器还在响。沈莞宁听不见了。

“主任没答应。”王彩凤终于看她,“主任说,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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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莞宁下班没回家。

她在厂门口等到七点,等到父亲推着三轮车出来。车斗里还剩半筐橘子,蔫了,卖不出去。

父亲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今天下班早?”

“爸。”

“吃饭了没?”

“爸。”

父亲不笑了。他放下车把,摸出烟,点上。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重要。”父亲吐出一口烟,“谁告诉你的,我去找谁。”

沈莞宁盯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一辈子没求过人,昨晚跪了。

“您不该去。”

“我该去。”父亲弹掉烟灰,“你妹妹将来要上高中,你奶奶的药不能断。家里需要你那份工资。”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她,“你不是一直想唱歌吗?现在有机会了。你就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推起三轮车,往家走。背影佝偻,车轱辘吱呀。

沈莞宁跟在后面,一步之遥,像隔着整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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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东晨的电话打到文化馆时,周老师正在教沈莞宁练声。

“省艺术学院的李教授。”霍东晨说,“他欠我爸一个人情。”

沈莞宁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条件是?”

霍东晨沉默了几秒:“你猜到了。”

“他要什么?”

“不是我爸。”霍东晨说,“是他自己要还人情。李教授的女儿今年高考,差三十分。”

“加三十分要多少钱?”

“不是钱。”霍东晨说,“是指标。全省只有五个艺术特招名额,李教授手里有一个。”

沈莞宁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他用那个名额,换我帮他女儿进省师范。”霍东晨的声音很低,“现在名额空出来了。”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沈莞宁,”霍东晨说,“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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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亦帆在省城收到了沈莞宁的信。

信很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有个机会,代价是欠一个人情。我该接吗?”

苏亦帆看了三遍。他知道这个人情意味着什么——霍东晨的人情,是要还的。

他想起霍东晨在医务室说的话:互不相欠。

现在,沈莞宁要欠他了。

他提笔回信:

“欠人情,比欠钱难还。但如果不欠,你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笔,又加了一句:

“接吧。以后我帮你还。”

信寄出去的那个傍晚,苏亦帆在图书馆接到父亲的电话。

“你妈住院了。”父亲说,“急性阑尾炎,要手术。”

“多少钱?”

“三百。”

苏亦帆捏着话筒,想起自己刚寄出的信。

他在信里说:以后我帮你还。

可他现在连母亲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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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莞宁在演出前一晚见到了霍东晨。

他来送李教授的推荐信。信封很薄,但沈莞宁知道那分量。

“谢谢。”

“不用。”霍东晨看着她,“这是交易,不是帮忙。”

“你爸知道吗?”

“知道了。”霍东晨说,“他没拦。他说,你长大了,自己选。”

沈莞宁握紧信封。她想起第一次见霍东晨,在地区一中的琴房里,他弹肖邦,她练声。那时她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在帮她进那个世界。

“霍东晨,”她说,“我会还你的。”

霍东晨没接话。他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很久,说: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不是在县城认识,是不是会不一样?”

沈莞宁没回答。

“算了。”霍东晨笑了一下,“没有如果。”

他转身走进夜色。沈莞宁站在原地,信封的边缘扎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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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当天下午,沈莞宁在后台化妆。

镜子里的自己,陌生的浓妆。周老师的手在她脸上移动,像在画一张面具。

“紧张吗?”

“嗯。”

“紧张就对了。”周老师给她描眉,“我当年第一次登台,紧张得腿抽筋。唱完第一句,观众鼓掌,我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掌声比嘘声多。”周老师放下眉笔,“你记住,台下三百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真心为你鼓掌,这场演出就值了。”

沈莞宁看着镜子里那双描好的眉。那是她,又不是她。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团长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李教授来不了了。”

沈莞宁手里的梳子掉在桌上。

“他女儿临时加了一门复试,他要陪考。”赵团长说,“推荐信的事……”

他没说完。但沈莞宁听懂了。

那场交易,成了。

不是以她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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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莞宁走上舞台时,脑子里是空的。

灯光很亮,台下一片黑。她看不见父母,看不见王彩凤,看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脸。

她只知道,那封推荐信没了。

她欠霍东晨的人情还在。

而她的演出,必须继续。

音乐响起。是《绒花》的前奏。

她开口唱了。

第一句,声音是抖的。第二句,稳了一点。第三句,她想起了父亲跪在车间地上的样子。

声音突然有了重量。

不是技巧,是疼。

她把那疼唱出来了。不是唱给李教授听,不是唱给评委听。

是唱给那个为她跪下的人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台下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潮水一样涌来的掌声。

沈莞宁站在台上,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这掌声能不能换回那封推荐信。

但她知道,她至少对得起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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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场后,沈莞宁在剧院门口等苏亦帆。

他没来。

她等到九点,等到观众散尽,等到工作人员关灯锁门。

他没有来。

她去了邮政局,打了省工大宿舍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生:“苏亦帆?他请假回家了,今天下午走的。”

“回家?出什么事了?”

“他妈妈住院,要手术。”男生说,“他走得急,让我帮他请一周假。”

沈莞宁挂了电话。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邮局门口,握着那张还没送出去的门票。

她本来想告诉他:我唱完了,唱给你听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没听见。

但他一定在另一个地方,对着另一个舞台,唱着他的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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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亦帆回到省城。

母亲的阑尾炎手术很顺利,但三百块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父亲没说什么,只让他“回去好好念书”。

他在宿舍收到沈莞宁的信。信封鼓鼓的,拆开,是五十块钱。

附言只有一行:

“还你的钱。另一百等我发了工资再还。”

苏亦帆捏着那五十块钱,很久没动。

他寄给她的那封信,她收到了。

她在还。

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白等。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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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授的推荐信在一个月后寄到县文化馆。

信封上贴着省艺术学院的红色校徽,很正式。

沈莞宁拆开时手在抖。周老师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信不长:

“沈莞宁同学:

观看你的演出录像后,我认为你具备专业培养潜力。声线独特,情感真挚,虽有技巧短板,但可后天弥补。

推荐你参加我院专业考核。

望你珍惜机会,加倍努力。

李正明”

沈莞宁把信看了三遍。

不是霍东晨父亲的人情。

不是那场没能达成的交易。

是演出录像。是那天晚上的掌声。

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把信贴在胸口,很久没动。

窗外,县城的天空很蓝。

她突然想唱歌。

不是比赛,不是考核。

只是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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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