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彩凤把沈莞宁拉到车间角落时,手里还攥着线头。
“你爸昨晚来找主任。”她没铺垫,直接说,“当着十几个人的面,跪下了。”
沈莞宁手里的线轴掉在地上。
“求主任别裁你。”王彩凤不看她的眼睛,“说闺女有机会考省城,是沈家祖坟冒青烟。说只要保住你的工位,让他干啥都行。”
机器还在响。沈莞宁听不见了。
“主任没答应。”王彩凤终于看她,“主任说,这事儿他说了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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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沈莞宁下班没回家。
她在厂门口等到七点,等到父亲推着三轮车出来。车斗里还剩半筐橘子,蔫了,卖不出去。
父亲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今天下班早?”
“爸。”
“吃饭了没?”
“爸。”
父亲不笑了。他放下车把,摸出烟,点上。
“谁告诉你的?”
“这不重要。”
“重要。”父亲吐出一口烟,“谁告诉你的,我去找谁。”
沈莞宁盯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一辈子没求过人,昨晚跪了。
“您不该去。”
“我该去。”父亲弹掉烟灰,“你妹妹将来要上高中,你奶奶的药不能断。家里需要你那份工资。”
“可是……”
“没有可是。”父亲打断她,“你不是一直想唱歌吗?现在有机会了。你就唱。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推起三轮车,往家走。背影佝偻,车轱辘吱呀。
沈莞宁跟在后面,一步之遥,像隔着整条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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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霍东晨的电话打到文化馆时,周老师正在教沈莞宁练声。
“省艺术学院的李教授。”霍东晨说,“他欠我爸一个人情。”
沈莞宁握着话筒,手心出汗。
“条件是?”
霍东晨沉默了几秒:“你猜到了。”
“他要什么?”
“不是我爸。”霍东晨说,“是他自己要还人情。李教授的女儿今年高考,差三十分。”
“加三十分要多少钱?”
“不是钱。”霍东晨说,“是指标。全省只有五个艺术特招名额,李教授手里有一个。”
沈莞宁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的意思是……”
“他用那个名额,换我帮他女儿进省师范。”霍东晨的声音很低,“现在名额空出来了。”
电话里只剩电流声。
“沈莞宁,”霍东晨说,“你要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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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苏亦帆在省城收到了沈莞宁的信。
信很短,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有个机会,代价是欠一个人情。我该接吗?”
苏亦帆看了三遍。他知道这个人情意味着什么——霍东晨的人情,是要还的。
他想起霍东晨在医务室说的话:互不相欠。
现在,沈莞宁要欠他了。
他提笔回信:
“欠人情,比欠钱难还。但如果不欠,你连还的机会都没有。”
他停笔,又加了一句:
“接吧。以后我帮你还。”
信寄出去的那个傍晚,苏亦帆在图书馆接到父亲的电话。
“你妈住院了。”父亲说,“急性阑尾炎,要手术。”
“多少钱?”
“三百。”
苏亦帆捏着话筒,想起自己刚寄出的信。
他在信里说:以后我帮你还。
可他现在连母亲的手术费都凑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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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沈莞宁在演出前一晚见到了霍东晨。
他来送李教授的推荐信。信封很薄,但沈莞宁知道那分量。
“谢谢。”
“不用。”霍东晨看着她,“这是交易,不是帮忙。”
“你爸知道吗?”
“知道了。”霍东晨说,“他没拦。他说,你长大了,自己选。”
沈莞宁握紧信封。她想起第一次见霍东晨,在地区一中的琴房里,他弹肖邦,她练声。那时她觉得他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现在,他在帮她进那个世界。
“霍东晨,”她说,“我会还你的。”
霍东晨没接话。他看着远处县城的灯火,很久,说: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们不是在县城认识,是不是会不一样?”
沈莞宁没回答。
“算了。”霍东晨笑了一下,“没有如果。”
他转身走进夜色。沈莞宁站在原地,信封的边缘扎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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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演出当天下午,沈莞宁在后台化妆。
镜子里的自己,陌生的浓妆。周老师的手在她脸上移动,像在画一张面具。
“紧张吗?”
“嗯。”
“紧张就对了。”周老师给她描眉,“我当年第一次登台,紧张得腿抽筋。唱完第一句,观众鼓掌,我就不紧张了。”
“为什么?”
“因为发现掌声比嘘声多。”周老师放下眉笔,“你记住,台下三百个人,哪怕只有一个人真心为你鼓掌,这场演出就值了。”
沈莞宁看着镜子里那双描好的眉。那是她,又不是她。
外面传来脚步声。赵团长推门进来,脸色不对。
“李教授来不了了。”
沈莞宁手里的梳子掉在桌上。
“他女儿临时加了一门复试,他要陪考。”赵团长说,“推荐信的事……”
他没说完。但沈莞宁听懂了。
那场交易,成了。
不是以她想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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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沈莞宁走上舞台时,脑子里是空的。
灯光很亮,台下一片黑。她看不见父母,看不见王彩凤,看不见任何一个熟悉的脸。
她只知道,那封推荐信没了。
她欠霍东晨的人情还在。
而她的演出,必须继续。
音乐响起。是《绒花》的前奏。
她开口唱了。
第一句,声音是抖的。第二句,稳了一点。第三句,她想起了父亲跪在车间地上的样子。
声音突然有了重量。
不是技巧,是疼。
她把那疼唱出来了。不是唱给李教授听,不是唱给评委听。
是唱给那个为她跪下的人听。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台下静了几秒。
然后,掌声。
不是礼貌的掌声,是潮水一样涌来的掌声。
沈莞宁站在台上,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这掌声能不能换回那封推荐信。
但她知道,她至少对得起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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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散场后,沈莞宁在剧院门口等苏亦帆。
他没来。
她等到九点,等到观众散尽,等到工作人员关灯锁门。
他没有来。
她去了邮政局,打了省工大宿舍的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男生:“苏亦帆?他请假回家了,今天下午走的。”
“回家?出什么事了?”
“他妈妈住院,要手术。”男生说,“他走得急,让我帮他请一周假。”
沈莞宁挂了电话。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站在邮局门口,握着那张还没送出去的门票。
她本来想告诉他:我唱完了,唱给你听的。
现在她知道了,他没听见。
但他一定在另一个地方,对着另一个舞台,唱着他的那首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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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三天后,苏亦帆回到省城。
母亲的阑尾炎手术很顺利,但三百块花光了家里的积蓄。父亲没说什么,只让他“回去好好念书”。
他在宿舍收到沈莞宁的信。信封鼓鼓的,拆开,是五十块钱。
附言只有一行:
“还你的钱。另一百等我发了工资再还。”
苏亦帆捏着那五十块钱,很久没动。
他寄给她的那封信,她收到了。
她在还。
她从来不让任何人白等。
包括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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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李教授的推荐信在一个月后寄到县文化馆。
信封上贴着省艺术学院的红色校徽,很正式。
沈莞宁拆开时手在抖。周老师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
信不长:
“沈莞宁同学:
观看你的演出录像后,我认为你具备专业培养潜力。声线独特,情感真挚,虽有技巧短板,但可后天弥补。
推荐你参加我院专业考核。
望你珍惜机会,加倍努力。
李正明”
沈莞宁把信看了三遍。
不是霍东晨父亲的人情。
不是那场没能达成的交易。
是演出录像。是那天晚上的掌声。
是她自己挣来的。
她把信贴在胸口,很久没动。
窗外,县城的天空很蓝。
她突然想唱歌。
不是比赛,不是考核。
只是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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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完 36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