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火车进站时,苏亦帆醒了。

窗外是华北平原冬天的清晨。田野光秃秃的,覆盖着薄霜,像撒了盐。远处有村庄,土墙,烟囱冒着青烟。车厢里很热,玻璃窗上结着水雾,他用手指擦出一小块透明,看着外面。

北京西站到了。

站台上挤满了人。穿军大衣的,穿中山装的,拎着大包小包的农民,戴眼镜的知识分子。广播里女声字正腔圆:“旅客朋友们,BJ站到了,请带好您的行李……”

苏亦帆拎着一个帆布包下车。包很轻,里面就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个榉木盒子——装着沈莞宁所有的信。

出站口,陈老师在等他。

“老师?”苏亦帆愣了一下,“您怎么来了?”

“县教育局让我来的。”陈老师接过他的包,“接咱们县的状元。”

“状元?”

“全国物理竞赛,二等奖。”陈老师脸上放着光,“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全省只有三个二等奖!你排全国第三十七名!”

站台上人潮涌动。苏亦帆站在那里,有点恍惚。

二等奖。保送资格有了。清华还是北大,可以选了。

他想起决赛最后一天,北大招生办的老师找他谈话:“苏亦帆同学,考虑来北大物理系吗?我们有最好的实验室,最好的老师。”

清华的老师也说:“清华工程物理系,适合你。”

他都没答应,说回去考虑。老师们以为他矜持,其实他是不知道该怎么选——不是不知道选哪个学校,是不知道怎么选那个没在现场的人。

“走,先回招待所。”陈老师拉他。

“老师,我想打个电话。”

“给家里?”

“给……县里。”

陈老师明白了,拍拍他肩膀:“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车站广场边有一排公用电话,玻璃亭子,里面有人排队。苏亦帆排了二十分钟,轮到他时,手有点抖。

拨号。纺织厂总机转三车间。

等了很久,那边有人接:“喂?”

是个女声,但不是沈莞宁。

“我找沈莞宁。”

“她上夜班,刚下班,回去睡觉了。你哪里?”

“BJ。”

那边顿了顿:“你是……她对象?”

苏亦帆没说话。

“她常提起你。”女声说,“说你搞物理的,去BJ比赛了。”

“她……她还好吗?”

“好啥啊。”女声压低了,“手上全是口子,嗓子也哑了,车间里棉絮多。但她唱歌真好听,元旦晚会要独唱,全厂都等着听呢。”

苏亦帆握紧听筒:“麻烦您告诉她,我回来了。明天到。”

“行。你好好对她,这姑娘不容易。”

电话挂了。苏亦帆在电话亭里站了一会儿,玻璃上映出他的脸,有点陌生——瘦了,黑了,眼睛下面有青影。

但他回来了。带着一个能改变命运的消息,和一个不知道该怎么说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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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县的火车是慢车,站站停。

陈老师买了两张硬座,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都坐着人,空气里是泡面味、汗味、烟味。车窗结着厚厚的冰花,外面的世界模糊不清。

“想好了吗?”陈老师问,“清华还是北大?”

苏亦帆看着窗外:“老师,如果……如果我想选一个离某个人近点的学校,是不是很蠢?”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人,是沈莞宁吧?”

“嗯。”

“她什么打算?”

“在纺织厂。”苏亦帆说,“可能一辈子都在那儿。”

陈老师掏出烟,想到车厢里不能抽,又放回去。

“小苏,”他说,“我教你三年,知道你聪明,也知道你重感情。但有些话,我不得不说。”

火车进隧道,车厢里突然暗了。只有顶灯昏黄的光。

“你现在有机会去中国最好的大学。”陈老师的声音在隧道回音里显得低沉,“这是多少人求不来的。沈莞宁是个好姑娘,但她的路……可能就止于县城了。”

苏亦帆没说话。

“我不是说你们不能在一起。”陈老师继续说,“但你要想清楚。你在BJ,她在县城,四年,可能更久。时间,距离,阶层……这些东西,比物理题难解。”

隧道过了,光重新涌进来。

“我知道。”苏亦帆说。

“那你还要选离她近的?”

“不是选离她近的。”苏亦帆转头看着陈老师,“是选一个,能让我以后有能力把她带出来的路。”

陈老师看着他,很久,笑了。

“你比你爸强。”他说,“你爸当年要是这么想,你妈可能不会走那么早。”

苏亦帆愣了:“您认识我爸?”

“何止认识。”陈老师望向窗外,“我们一块下乡的。他木匠,我教书。你妈那时候是知青点的卫生员,唱歌好听。你爸给她做了一把木吉他,虽然音不准,但你妈爱不释手。”

火车晃动着,桌上的搪瓷缸子里的水在晃。

“后来你妈肺病,县里治不了,得去省城。没钱,你爸连夜做了一箱子木雕,挑去省城卖。走了一百多里路,脚磨破了,卖了钱,还不够住三天院。”陈老师的声音很轻,“你妈走的时候,说:‘下辈子,还听你做的吉他。’”

苏亦帆从没听过这些。父亲从不说。

“所以你爸后来拼命做木匠,供你读书。”陈老师说,“他说:‘我儿子不能像我,得有能力留住想留住的人。’”

车厢里很吵,但这段话很清晰,每个字都砸在苏亦帆心上。

“老师,”他说,“谢谢您。”

“谢什么。”陈老师拍拍他,“好好选。选一条不后悔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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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到站是晚上八点。

县城的冬天比BJ还冷,湿冷,风像刀子。站台上只有几盏灯,光晕黄黄的,照着一地煤灰。

赵卫国在出站口等,推着自行车,冻得直跺脚。

“可算回来了!”他接过苏亦帆的包,“怎么样?拿奖没?”

“拿了。”

“牛逼!”赵卫国一拳捶在他肩上,“走走走,喝酒去!”

“这么晚?”

“晚啥,才八点。”赵卫国跨上自行车,“上车,带你去个地方。”

苏亦帆坐上后座。自行车在坑洼的路上颠簸,赵卫国骑得飞快,风刮在脸上生疼。

他们没去饭馆,去了县文化馆后面的小胡同。胡同深处有个小门脸,门口挂个红灯笼,没招牌。

“老地方。”赵卫国停车,“老板是我表舅,卖卤煮,也偷偷卖酒。”

推门进去,屋里很暖,一股肉香。几张矮桌,几个客人,都在埋头吃。老板是个秃顶男人,看见赵卫国,点点头。

“两碗卤煮,半斤白酒。”赵卫国说。

两人在角落坐下。很快,两碗热腾腾的卤煮端上来,大肠、肺头、豆腐、火烧,冒着热气。酒是散装白酒,倒在两个粗瓷碗里。

“先吃。”赵卫国说。

苏亦帆吃了一口。咸,香,油腻,但暖和。从BJ到县城,从清华北大的选择,到这一碗卤煮,世界突然具体了。

“沈莞宁在纺织厂。”赵卫国突然说。

“我知道。”

“你知道她多难吗?”赵卫国喝了口酒,“学徒工,一个月三十七块。手上全是口子,我上次见她,她在水池边洗手,水都红了。”

苏亦帆放下筷子。

“霍东晨去找过她。”赵卫国看着他,“骑摩托车去的,全厂都看见了。说要带她去省城,住他家,他姨是文化局副局长。”

“她答应了?”

“没。”赵卫国说,“但她爸动心了。沈叔找我爸喝酒,说:‘要是真能去文化局,哪怕是临时工,也比在车间强。’”

苏亦帆端起碗,把酒一口喝了。酒很辣,从喉咙烧到胃里。

“还有。”赵卫国压低声音,“纺织厂要裁员了。”

“什么?”

“听说要改革,承包制。车间主任说了,要精简人员,先裁学徒工和临时工。”赵卫国看着他,“沈莞宁才去一个月,最危险。”

屋里很吵,但苏亦帆觉得世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重。

“所以,”赵卫国说,“你现在回来了,拿了奖,能保送了。但沈莞宁可能连工作都保不住。这就是现实。”

老板又端来一盘花生米。油炸的,很香,但苏亦帆吃不出味道。

“你想怎么办?”赵卫国问。

苏亦帆看着碗里的酒。酒面晃动着,映出屋顶昏黄的灯。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能让她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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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是周六,纺织厂休息。

苏亦帆一大早就去了沈莞宁家。手里拎着两瓶水果罐头——黄桃的,贵,一块五一瓶,他咬牙买的。

走到巷口,他看见沈莞宁正在水龙头边洗衣服。

冬天,水很冷。她蹲在那里,手泡在盆里,搓着一件工作服。工作服是蓝色的,新的,但已经脏了,有油污。

苏亦帆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才走过去。

“莞宁。”

沈莞宁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淡,但真实。

“回来了?”

“嗯。”

她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通红,有几道裂口,贴着胶布。

“进屋坐。”她说。

屋里还是那样,小,挤,但干净。沈母在厨房做饭,看见苏亦帆,有点拘谨:“小苏来了?坐,坐。”

沈父不在,上白班。

“你等一下。”沈莞宁说,“我晾衣服。”

苏亦帆跟着她走到屋外。院子里拉了根铁丝,她一件件晾上去。工作服,裤子,内衣——内衣是旧的,洗得发白,边角有补丁。

他移开视线。

“BJ怎么样?”沈莞宁问,背对着他。

“很大。”

“比赛呢?”

“拿了二等奖。”

沈莞宁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晾衣服:“恭喜。”

衣服晾完了,她转过身:“保送了吧?清华还是北大?”

“还没决定。”

两人沉默。院子里有棵枣树,光秃秃的,几只麻雀在枝头跳。

“我也有事告诉你。”沈莞宁说,“元旦晚会,我独唱。厂里最大的礼堂,能坐五百人。”

“我去听。”

“你不是要去BJ了吗?”

“元旦前还在。”

沈莞宁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眼下的青影很重。

“苏亦帆,”她说,“如果……如果我以后只能在纺织厂唱歌,你还会来听吗?”

“会。”

“如果我只在车间里唱,机器声很大,你听不见呢?”

“我会走得近一点,再近一点,直到听见为止。”

沈莞宁笑了,笑出了眼泪。她抬手擦,但手上有水,越擦越湿。

“别哭。”苏亦帆说。

“没哭。”她说,“是风吹的。”

但院子里没有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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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沈莞宁家出来,苏亦帆去了七里镇。

父亲正在做一套家具,是给镇里新结婚的老师的。看见他,父亲放下刨子。

“回来了?”

“嗯。”

“怎么样?”

“二等奖。能保送。”

父亲点点头,继续推刨子。木屑卷曲着落下。

苏亦帆在门槛上坐下:“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如果……如果我想帮一个人,但可能会影响我自己的前程,你会不会觉得我傻?”

父亲停下刨子,直起身,点了根烟。

“那个人,是沈家的闺女?”

“嗯。”

“你想怎么帮?”

“她可能要被裁员了。”苏亦帆说,“纺织厂改革,要裁学徒工。她家的情况……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父亲抽烟,不说话。烟雾在冷空气里上升,散开。

“我有保送资格。”苏亦帆继续说,“清华北大随便选。但如果我选省城的大学,比如省工大,他们也有物理系,虽然不如清华北大,但……”

“但你能离她近点。”父亲接过话,“说不定能帮她找别的工作,或者……别的出路。”

“嗯。”

父亲把烟抽完,烟头扔地上,用脚碾灭。

“你妈当年,”他说,“也有机会回城。她家在省城,父母是教师。但她没走,留下来了。为什么?因为我。”

他走到苏亦帆面前,看着他:“后来她病了,快不行的时候,跟我说:‘沈大山,我不后悔。但我后悔耽误了你。’”

“耽误?”

“她说,如果她当年回城了,我也许能跟着去,也许能学更多手艺,也许……”父亲顿了顿,“但人生没有也许。只有选择,和选择带来的结果。”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有狗叫。

“你比你妈当年选的人强。”父亲说,“你有本事,有前途。但正因为这样,你要想清楚:你是要一时的心软,还是要长久的担当?”

“什么意思?”

“意思是,”父亲看着他的眼睛,“如果你真想帮她,不是放弃清华北大去省城陪她。是去最好的地方,变得最强,然后回来,把她带出去。”

他拍拍苏亦帆的肩膀:“一时的陪伴,解不了一世的困。一世的出路,才能改两个人的命。”

苏亦帆懂了。

父亲不是让他自私,是让他看得更远。

“那她现在怎么办?”他问。

“现在?”父亲想了想,“现在,你陪她走完最难的一段。但别停下你的路。你们得在各自的路上,走到能交汇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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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苏亦帆去了县教育局。

局长亲自接待他,在一个铺着绿色桌布的会议室里。桌上放着搪瓷缸子,印着“为人民服务”。

“苏亦帆同学,恭喜啊!”局长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你是咱们县第一个全国物理竞赛获奖的,给县里争光了!”

“谢谢局长。”

“清华北大的招生老师都联系我了。”局长翻开笔记本,“北大物理系,清华工程物理系,都是好专业。你怎么想?”

苏亦帆沉默了一会儿。

“局长,我想问个事。”

“你说。”

“如果我选了清华北大,保送名额是确定的。那我的高考名额……是不是就空出来了?”

局长一愣:“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苏亦帆说,“如果我保送了,是不是就有一个上大学的名额,可以让给别的同学?”

局长盯着他看了很久。

“苏亦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苏亦帆说,“我在想,有没有可能……用我的保送,换一个别的机会?”

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是为了沈莞宁吧?”局长说,“纺织厂沈大山的闺女。”

苏亦帆没说话。

“我听说她唱歌好,在省城演出过。”局长转回身,“但孩子,艺术类招生和普通高考不一样。就算有名额,她也得专业过关。”

“如果专业过关呢?”

局长叹了口气:“你等等。”

他走出会议室。苏亦帆坐在那里,看着墙上的地图。中国地图,很大,BJ很小,县城更小。

十分钟后,局长回来了,带着一个文件夹。

“省艺术学院,今年有特招名额。”局长打开文件夹,“针对有特殊艺术才能的学生,但名额很少,一个市一个。而且需要推荐,需要专业考核。”

苏亦帆的心跳加快了。

“咱们县从来没有过这种名额。”局长说,“但如果你拿全国竞赛二等奖的事迹报上去,作为县里的教育成果……也许能争取一个特批。”

“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放弃保送。”局长看着他,“不是放弃上大学,是放弃保送名额,正常参加高考。这样,你的成绩会成为县里的高考成绩,而你的竞赛成果,可以作为一个‘特殊贡献’,去换一个艺术特招的名额。”

苏亦帆懂了。用他的保送,换沈莞宁的一个机会。

“但风险很大。”局长说,“第一,你不一定能争取到名额。第二,就算争取到了,沈莞宁不一定能通过专业考核。第三,你放弃了保送,万一高考失利……”

“我高考不会失利。”苏亦帆说。

局长笑了:“有自信是好事。但孩子,这是赌。赌你的前程,去换一个不一定能成的事。”

“我知道。”

“值得吗?”

苏亦帆想起沈莞宁在车间里的样子。想起她手上的伤口,想起她说“机器声太大,我自己都听不见”。

“值得。”他说。

局长看了他很久,然后合上文件夹。

“好。”他说,“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如果你还是这个决定,我就往上报。”

“不用三天。”苏亦帆站起来,“我现在就决定。我放弃保送,参加高考。请局长帮忙争取艺术特招名额。”

局长也站起来,伸出手:“苏亦帆,你有种。”

两手相握。局长的手很厚实,很有力。

“但这事要保密。”局长说,“在名额批下来之前,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沈莞宁。”

“为什么?”

“因为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局长说,“如果没成,就当没这回事。如果成了……给她一个惊喜。”

苏亦帆点点头。

走出教育局,天阴沉沉的,要下雪。

他骑车在县城街道上。路过纺织厂,门口贴着红纸:“庆祝元旦,职工联欢晚会”。

他停下来看。节目单上,沈莞宁的名字在第三个:女声独唱《我爱你,塞北的雪》。

他看了很久,然后骑车离开。

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的心很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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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苏亦帆去了纺织厂。

他找的是王彩凤,沈莞宁的师傅。在车间门口等到中午,王彩凤出来吃饭,看见他,愣了一下。

“你是……沈莞宁那个对象?”

“嗯。王师傅,我想请您帮个忙。”

两人走到车间外的空地。王彩凤点了根烟:“说吧。”

“沈莞宁元旦晚会要唱歌。”苏亦帆说,“我想让她唱得更好。”

“怎么帮?”

“我认识文化馆的周老师,可以请她来指导。但需要车间同意,让沈莞宁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去文化馆练歌。”

王彩凤抽烟,不说话。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苏亦帆说,“但……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

“什么机会?”

苏亦帆不能说艺术特招的事,只能说:“让她唱好,让厂里领导看见。也许……也许能调去工会,或者宣传科。”

王彩凤把烟抽完,烟头扔地上,碾灭。

“行。”她说,“我跟车间主任说。但只有一周,元旦前一周。”

“够了。谢谢王师傅。”

“不用谢我。”王彩凤看着他,“这姑娘不容易。能帮就帮吧。”

下午,苏亦帆去了文化馆。

周老师在弹琴,看见他,停下来。

“苏亦帆?听说你拿大奖了。”

“周老师,我想请您帮沈莞宁。”

他把想法说了。周老师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知道她的问题在哪儿吗?”周老师问。

“不知道。”

“她太紧张了。”周老师说,“在省城演出时紧张,现在更紧张。紧张不是怕唱不好,是怕……怕唱好了也没用。”

苏亦帆懂了。怕希望落空,怕努力白费。

“那怎么办?”

“让她相信。”周老师说,“相信唱歌有用,相信声音能到达。”

“怎么相信?”

周老师看着他:“你相信吗?”

苏亦帆点头:“我相信。”

“那就告诉她。”周老师说,“用你的方式告诉她。”

从文化馆出来,苏亦帆去了县广播站。

广播站在县政府大院里,一栋二层小楼。他找的是站长的儿子,赵卫国的表哥。

“我想录段话。”苏亦帆说。

“什么话?”

“给一个人。”

表哥带他进了录音室。很小,隔音,只有一张桌子,一个麦克风。

“对着这个说。”表哥说,“只能录一分钟。”

苏亦帆坐下,对着麦克风。红色的指示灯亮着,表示在录音。

他想说很多话,但只有一分钟。

最后,他说:

“沈莞宁,我是苏亦帆。我在广播站的录音室里,这些话会被录下来,但可能永远不会播出。就像你在车间里唱歌,机器声很大,别人听不见。但我知道你在唱,就像你知道我在说。”

“元旦晚会,我会在台下听。你唱得好不好,我都听。但你要相信,你的声音能到达。不是到达礼堂最后一排,是到达更远的地方。到达BJ,到达所有你想去的地方。”

“因为光会到达的地方,声音也会到达。我会证明给你看。”

指示灯灭了。一分钟到了。

表哥把磁带取出来:“要复制一份吗?”

“要两份。”苏亦帆说,“一份给我,一份……等我通知再处理。”

他拿着磁带离开。磁带小小的,沉甸甸的。

这是他的计划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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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一周,沈莞宁每天提前一小时下班,去文化馆练歌。

车间主任同意了,但脸色不好看:“就一周。一周后,好好干活。”

沈莞宁不知道苏亦帆做了什么,她问,苏亦帆只说:“好好唱就行。”

每天下午四点,她走出纺织厂,骑车去文化馆。周老师已经在那里等着,钢琴盖开着,乐谱摊开。

“今天练气息。”周老师说,“车间里空气不好,你的气息不稳。”

沈莞宁跟着练。吸气,呼气,发声。文化馆很安静,和车间是两个世界。

练完歌,苏亦帆会在门口等她,骑车送她回家。

路上,他们会说话。说车间的事,说学校的事,说BJ,说省城,说所有能说的事,除了未来——未来太沉重,不敢碰。

有一天,沈莞宁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苏亦帆说:“因为你对我也好。”

“我怎么对你好了?”

“你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相信我。”苏亦帆说,“现在,我也相信你。”

沈莞宁在后座上,抱着他的腰。冬天的风很冷,但他的背很暖。

“苏亦帆,”她说,“如果我元旦唱砸了怎么办?”

“不会砸。”

“万一呢?”

“万一砸了,”苏亦帆说,“我就站起来鼓掌,鼓得最大声,让别人都跟着我鼓。”

沈莞宁笑了,把脸贴在他背上。

她知道他在安慰她。但她愿意被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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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前一天,苏亦帆收到了县教育局的通知。

艺术特招的名额批下来了。省艺术学院给了一个特批名额,但需要专业考核,时间在春节后。

局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批了,但只批了一半。”

“什么意思?”

“名额有了,但需要沈莞宁去省城参加考核。考核通过,才能录取。”局长说,“而且,专业考核很难,全省只招五个人。”

苏亦帆的心沉了一下,又提起来。

至少有机会了。有路可走了。

“考核内容是什么?”

“声乐,视唱练耳,乐理基础。”局长递给他一张纸,“这是具体要求。你给她,让她准备。”

苏亦帆接过纸。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要求很高。

“还有,”局长说,“你放弃保送的事,我也报上去了。省里很重视,说你是‘舍己为人’的典型。但我要提醒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不后悔。”

局长看着他:“苏亦帆,如果……我是说如果,沈莞宁考核没通过,你也没有保送了,你会不会恨我?”

“不会。”苏亦帆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走出教育局,天在下雪。今年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就化了。

他骑车去纺织厂。今天沈莞宁上白班,晚上还要彩排。

到厂门口时,正好下班铃响。女工们涌出来,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在雪里像移动的蓝色河流。

沈莞宁走在最后,看见他,跑过来。

“下雪了!”她说,伸手接雪花。

“嗯。”

“明天晚会,你会来吗?”

“会。”

两人推着车走。雪落在头发上,衣服上,很快化了。

“我有东西给你。”苏亦帆说。

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纸:“省艺术学院的特招名额,春节后考核。”

沈莞宁愣住了。她接过纸,手在抖。

“这……这是真的?”

“真的。”

“怎么来的?”

苏亦帆没说自己的事,只说:“县里争取的。因为你在省城演出过,有基础。”

沈莞宁看着纸,看了很久。雪落在纸上,把字打湿了。

“我……我能行吗?”她的声音很小。

“能。”苏亦帆说,“周老师说你能。”

“考核很难。”

“再难,也比在车间里唱歌容易。”苏亦帆看着她,“至少,有人能听见。”

沈莞宁抬头,看着他。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像小小的星星。

“苏亦帆,”她说,“谢谢你。”

“不用谢。”他说,“明天好好唱。唱给所有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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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晚会晚上七点开始。

纺织厂礼堂坐满了人。工人,家属,小孩。舞台上方挂着红布横幅:“庆祝元旦,迎接新年”。舞台两侧摆着盆花,假的,塑料的。

苏亦帆坐在第三排,赵卫国和陈老师也来了。赵卫国还带了瓜子,分给大家。

“第几个节目?”赵卫国问。

“第三个。”苏亦帆说。

第一个节目是大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唱得很大声,但跑调。台下鼓掌,很热烈。

第二个节目是相声,两个男工说的,讲车间里的笑话。台下笑成一片。

然后报幕员上台:“接下来,请欣赏女声独唱《我爱你,塞北的雪》。演唱者:三车间,沈莞宁。”

掌声。沈莞宁走上台。

她穿了件白衬衫,蓝裙子,是周老师借给她的。头发梳成马尾,化了淡妆——也是周老师化的。灯光下,她看起来很紧张,手握着话筒,指节发白。

音乐响起。钢琴伴奏,是周老师在后台弹。

沈莞宁开口唱了。

第一句,声音有点抖。第二句,稳了一些。第三句,第四句……渐渐进入状态。

苏亦帆看着她。舞台上的沈莞宁,和车间里的沈莞宁,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这里的她,在发光。

歌声在礼堂里回荡。清澈,透亮,带着一点点沙哑——那是车间的印记,但反而让声音更有质感。

台下安静了。工人们不嗑瓜子了,小孩不闹了,所有人都听着。

唱到一半时,苏亦帆站起来,走到过道边,对赵卫国使了个眼色。

赵卫国点头,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录音机——是苏亦帆借的,很贵,日本产的。

苏亦帆按下录音键。红色的指示灯亮着。

他在录。录下这个声音,录下这个时刻。

沈莞宁看见了他。她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她闭上眼睛,继续唱。

声音更放开,更投入,更……相信。

相信声音能到达。

相信光能到达。

相信在车间里唱过的那些无声的歌,现在都有了回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寂静。

然后,掌声雷动。

工人们站起来鼓掌,喊:“好!再来一个!”

沈莞宁鞠躬,下台。幕布拉上。

苏亦帆关掉录音机。磁带还在转,录下了掌声,录下了欢呼,录下了一个姑娘在纺织厂礼堂里,唱出的可能改变命运的声音。

他走出礼堂。雪停了,月亮出来了,很亮。

他拿出那盘磁带,贴上标签,写上:

“1985年元旦,沈莞宁在纺织厂礼堂独唱。声音到达了。”

然后他从书包里掏出另一盘磁带——是在广播站录的那盘。

两盘磁带,一盘录了他的话,一盘录了她的歌。

他要把这两盘磁带,寄给省艺术学院的考核老师。让他们听,听这个来自县城的姑娘的声音,听这个声音背后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