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言诤，这个名字沈辞第一时间听起来有些陌生。
但是当这个名字和朝廷御史组合在一起的时候，就如同洪钟大吕一般，嗡的一下就唤醒了沈辞沉睡的记忆。在沈辞初次见到徐青瑶的那天，回来的路上，老陈曾经提起过，徐青瑶有一个在朝廷当御史的老爹，据说还是个直臣。
且不说这是海瑞那种，还是一些表面直臣，实际上情商颇高的那种，御史这两个字在沈辞眼里就是代表着麻烦，天大的麻烦。
自己是干他娘的赌坊的！自己赌坊里也有一些小官员来。好端端的御史来做什么？
“下面情况怎么样？”
“……几个官府的官员，已经悄悄溜走了。”
看起来徐言诤威名在外。
“这人来找我做什么？”
沈辞一阵头疼，但今日老陈回公主府述职，老云在当铺那边忙着情报机构的事情，赌坊里就自己，想找个能商量的都找不到。
“这……他没说。”
来汇报的手下有些尴尬。沈辞摆摆手：“算了，你忙你的去吧，我来处理。”
徐姑娘，咱们好歹也算生死之交了，你不至于告家长，让你爹来处理我吧？
沈辞扶额。
当然，这只是一个玩笑，但沈辞还真不好说这徐言诤是来做什么的。
千金坊外，一个面容清癯，身形瘦削挺拔，好似竹子一般的中年男子站在那里。来往的赌客看着这个气质奇特的男子，都有些好奇。
赌坊里官员也不少，只是不和一般赌客在一起打牌，都是找个包间去打的。但就算如此，大伙也都见过几次。这人的气质却和那些人完全不符。
正好奇着，忽然听到千金坊里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千金坊的沈老板大步走来。
“徐大人远道而来，沈某有失远迎。”
一见到这位沈老板，几个赌客便知道这热闹看不得了，心里却暗暗称赞：沈老板果然不是一般人，和这种看起来就是大官的人关系都这么好！
殊不知沈辞心里也是七上八下的，不知道他来做什么。
徐言诤点点头，沈辞又说道：“徐大人还请进来一叙，喝口热茶。”
“不必，就在那家茶馆坐坐好了。”
徐言诤摆摆手，说道：“正好，我还没吃过午饭。”
“呵呵，也好，听徐大人的。”
沈辞也不强求。徐言诤不想进去，也有避嫌的想法。只是这都亲自找上门来了，看着也不像是来挑事的……
搞不懂。
跟着徐言诤进了一旁的茶楼。这家茶楼不同于六合茶馆，只是一处普普通通的茶楼罢了。来往的客人也基本都是贩夫走卒。
这种小茶楼里也没有什么包间，两人在大堂一处角落坐下，桌椅上还留着上一桌客人剩下的残羹剩饭。
徐言诤熟练地招呼小二收拾干净，又要了一碗面片子，一份肉菜。说是肉菜，其实也不过是一些没人吃的下水，便宜的很，十几文就能吃饱。
沈辞看着徐言诤大快朵颐，仿佛这些下水都是难得的美食一般，不由得心里产生了几分惊讶。
“你很惊讶？”
徐言诤垫了垫肚子，徐言诤取出手帕擦了擦嘴，对着沈辞问道。他笑了笑：“是不是觉得，我们这种做官的，平日里吃的都是些珍馐美食，怎么能吃下去这些？”
“额……徐大人眼神毒辣，沈某佩服。”
沈辞倒是坦坦荡荡。徐言诤摆摆手：“你们会这么想是再正常不过的，可让我痛心的是，大虞不少官员，也是这么想的。”
话语间，带着几分愤懑：“压榨百姓，仅仅是为了自己的锦衣玉食，不把为民请命当作做官的目的，反倒是将敛财作为目的了。”
沈辞没接话。
这话你一个御史说说就完了，我一个底子不干净，跟不少官员有勾结的，跟你聊这些也太不要脸了。
“而且我也知道，上京城许多官员，他们手里有你的钱。”
徐言诤话锋一转，说到了沈辞身上。
沈辞眯起眼：“徐大人想说些什么？”
“你不必紧张，我说这些，并不是怪你。”
徐言诤喝了口茶楼的粗茶，说道：“世道如此，你又能做什么？”
沈辞不语。
徐言诤又说道：“你和瑶儿平辈，我就叫你一声云归吧。你可知道我今日为何来找你？”
“还请徐大人明说。”
“呵呵……瑶儿的性子，我觉得你也了解一些。她性子随她娘，因此这么多年来，也没什么能说得上话的朋友。”
徐言诤语气舒缓，沈辞有些惊讶。他还以为徐青瑶的性子离不开她这个做御史的父亲，结果居然和她母亲有关？
“看徐姑娘的性格，想来夫人和您一样，都是率直刚正的性格。”
“你不必奉承我。”
徐言诤摆摆手：“我和她娘不同。她娘是行走江湖的女侠，嫉恶如仇，而我则是个庸碌之人罢了。”
沈辞闭上了嘴。
徐言诤的眼神波澜不惊，他又说道：“瑶儿长大后，非要进金戈卫，和她娘一个性子……我拦不住。姑娘家家的，从最开始被人看不起，到如今在金戈卫里受人尊敬，她也一定付出了很多努力……”
徐言诤絮絮叨叨的，一个老父亲在讲自己的女儿，虽然偶有埋怨和心疼，但眼神里更多的是自豪。
沈辞也知道他今日的来意了。自己女儿身边多出来一个看着就不干不净不是什么好人的小子，换谁都得来看看。看了一番，再加上之前可能也有所了解，就觉得这小子人还可以，勉强能跟我闺女交朋友。
他这般絮絮叨叨，是因为自己女儿难得有个朋友，怕女儿性子执拗，好不容易交到的朋友又因为她哪天的无心之语，有了什么误会。话语间虽没明说，但句句都在暗示着如果徐青瑶说错了什么话，让沈辞多担待，她是个很好的姑娘……
做父亲的，大概也少有这样的吧？
徐姑娘还真是有个好父亲。也正是因为有个好父亲，才能教出徐姑娘这样的女孩。
沈辞笑了笑，举起茶杯，也没明说，只是说道：“徐大人，我敬你一杯。”
徐言诤看到沈辞的眼神，便知道他领会了自己的意思，便笑着和沈辞碰杯。
交谈过后，徐言诤还邀请沈辞三日后前往郊外的树林打猎，沈辞没有拒绝。随后，徐言诤便离开了。
看着徐言诤的背影，沈辞摇摇头。
这徐言诤确实不是那种一根筋的直臣，情商颇高。而且，算是个很好的父亲。
——————————————
回到家里，徐言诤漫步走到小院中，看着那已经亭亭如盖的桃花树，轻声说道：“婉婉，瑶儿如今长大了，也遇到了很好的朋友，和你当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那沈辞今天我见了，人还不错，若是瑶儿喜欢，我也不会干涉……”
他向家里缺席的那人说了很多很多。恍惚之间，又回到了几十年前。初出茅庐，仗剑天涯的女侠拍着呆傻书生的肩膀，说我相信你日后一定能做一个顶好顶好的大官，把那些贪官污吏全都抓起来！
呆傻书生看着女侠笑容明朗，从那一刻开始便立下了一生的志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