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亡百姓苦

子鼠才注意到今晚的月亮,想来是临近中秋了,今晚的月亮格外明亮。

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山石硌在背上,硌得生疼。他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山间挪。

身后有火光。

吐蕃人的喊声在山谷里回荡,叽里咕噜的,像一群饿狼在争食。

子鼠听得懂几句——他们在分路,一队往东,一队往西,还有一队径直往山上来。

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雪霁剑。

剑身映着月光,干干净净的,映着清冷月光和子鼠略显狼狈的面庞

“老东西”

子鼠低声骂了一句,便将剑收回腰间剑鞘

“我就说锻体的厉害吧,使不完的牛劲,看给我打的”

逍遥子要是知道他今夜干的事,八成是得拿拂尘追着抽的“一个人闯十万大营?你当自己是剑仙转世?”

子鼠扶着山石,继续往上爬。

这座山在定西城北,翻过去就是陇右道更深处的群山,砍柴的农户常来此处却不曾来到子鼠攀爬的峭壁

此处的山脉像是被人一剑劈开,留下了了一处裂缝

头顶是片矮崖,三丈来高,崖上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么。崖壁上稀稀拉拉长着几棵歪脖子松树,树干还没他胳膊粗。

子鼠吸了口气,双手抠住岩缝

三丈,不高。

若是平时,他一纵身就上去了。可现在,每往上挪一寸,腹部的淤血就往喉咙口涌一寸。腥甜的味道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身后的喊声忽然近了。

子鼠停下脚步,侧耳听。

不止一处。左边,右边,后头——三路。

吐蕃人没被他甩开,反而包上来了。

碎石哗啦啦往下掉,终于翻上崖顶的时候,子鼠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月光照下来,照见他后背上的箭伤——七八道口子,有的结了薄薄一层血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把衣裳染得一片狼藉。

他翻了个身,望着天,忽然笑了。

以往卯兔总说去爬山要一步步爬,不能蹭的一下就飞上去,这样才有成就感,而今也算是体验到了

没太多时间出神,一支箭钉在他面前的石头上,箭尾嗡嗡颤。

子鼠翻身而起,拔起那支箭,便往箭来的方向狠狠掷了回去。

黑暗里传来一声闷哼。

紧接着,七八个黑影翻上崖顶。

为首的是个吐蕃壮汉,腰间挎刀,手上拎着张弓——方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他看见子鼠还站着,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叽里咕噜说了一串。

听不懂,但他猜得出来——大概是什么“看你往哪儿跑”之类的话。

子鼠拔出剑来冷笑道“今日便让尔等瞧瞧何为宗师之威”

吐蕃壮汉一挥手,七八个人围了上来

暗处的弓箭手搭弦上箭,箭矢从子鼠身旁呼啸而过,隐隐带起风雷之音。

吐蕃兵还没反应过来,又一支箭飞来,射穿了一人的胸膛带着身后的吐蕃士兵滚落下了山崖

黑暗里走出一个人来,虎背熊腰,手里拎着张铁胎弓

丑牛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他娘的,玩捉迷藏不喊我?”

子鼠哼哼,说道:“此乃宗师之威”

有鸟鸣声传来,寅虎从山间跃起,银甲上披上了一层洁白月光,长枪脱手而出,穿金裂石!

带着一众吐蕃士兵疾驰而去,直至被吐蕃将领抓住枪身

寅虎轻飘飘落在丑牛身旁看着子鼠道:“大晚上的玩这么开心?”

“对对对,偷偷玩,太刺激怕你们受不了”

吐蕃将领瞄准了崖上三人,奋力投出长枪,掀起一阵强风,有龙吟声响起

丑牛大喝:“小心!”

寅虎也露出了紧张神色,此人绝非善类

一身藏青色道袍引入眼帘,太极图自众人身前显现,从卸力到被末羊抓在手中不过一呼一吸之间

末羊抓着红缨枪把玩起来说道:“还行昂,上来就送装备”

寅虎没好气的夺过长枪,才感到一股暗劲还在长枪中震颤,奋力一震才算重新握住

“此地不是说玩笑话的地方,先回定西城”

末羊扶起昏迷的子鼠,带着丑牛寅虎向定西城离去

吐蕃将领看着四人离开,没有追赶的意思,翻身上马命令道:“围城,烧山!”

下山的路并不好走,颠的子鼠一阵头疼,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烧焦的气味

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染红了丑牛肩头,丑牛没有说话只是跑的更快了

“别睡。”末羊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子鼠睁开眼,发现自己被丑牛背在背上,正往山下跑。末羊在前面开路,寅虎断后

子鼠开口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丑牛头也不回:“辰龙说你去探消息,这么久没回来怕是出事了让我们来接应你”

“然后呢?”

丑牛疑惑道:“还要然后什么”

“然后我们就翻城墙出来了呗。”末羊接过话茬

寅虎开口:“别说话,留着力气。”

四人跑到山脚的时候,火已经烧到了半山腰。热浪扑面而来,呛人的烟味直往鼻子里钻。

定西城的城墙就在前面,黑黢黢的一长条,像一条卧着的巨兽。

城头上有人喊:“开门!开门!”

城门仅开了一条缝,四人钻了进去。

辰龙从城头上下来,看了子鼠一眼,又看了看他腹部的伤,没说话,只是对末羊说:“送他去医馆。”

末羊点点头,架着子鼠往城里走。

子鼠边走边回头,看见辰龙站在城门洞前,望着外面的火光,一动不动。

医馆在城西,一个姓周的老大夫开的。

老大夫看见子鼠的伤惊讶说道:“莫不是吐蕃打过来了”

他一边检查一边问“箭伤?钝器伤?”

子鼠躺在榻上,有气无力地说:“还没打来呢,半夜爬山去了,路上摔的。”

老大夫瞪了他一眼:“饮酒没?酒后就不要剧烈运动”

“知道啦知道啦”

老大夫没再多问,低头开始处理伤口。

末羊在旁边坐着,看着老大夫把子鼠腹部的淤血一点一点放出来,看着他用布条把伤口一层一层缠起来,才算放心下来,

老大夫处理完伤口,打了个哈欠,说:“躺着别动,明天换药。”说完就回里屋睡觉去了。

医馆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摇晃。

子鼠躺在榻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末羊。”

末羊嗯了一声。

“你知道我今天晚上在吐蕃大营看到了什么吗?”

末羊没回答。

子鼠自顾自地说下去:“因为我看见哥舒翰了。”

末羊腾地站起来,瞪大眼睛看着他。

子鼠没看他,只是继续望着天花板:“他半夜出现在吐蕃大营里。”

子鼠转过头看着末羊:“身上有酉鸡的阵道秘宝,我杀不了他”

末羊张了张嘴,好半天才说出话来:“你是说……”

“我不知道”子鼠说,“也许他投了吐蕃,也许没有,也可能是去串门的,但我想,我们大概率不会有援军了。”

末羊站起身来匆匆向外走去“此事还需立刻告知辰龙,我去去就回,你安心养伤”

窗外的月光很亮,扰的子鼠睡不着

第二天一早

子鼠醒来就看见末羊站在窗边,正往外看。

“怎么了?”他问。

末羊回头看他一眼,说:“吐蕃围城了。”

子鼠坐起来气息流转顺畅,不过是两三个时辰伤已经好的七七八八了。

窗外,城墙上一排排士兵,手里握着弓弩,望着城外。

城外黑压压的一片,是吐蕃人的军营。营帐连绵不绝,一眼望不到头。

子鼠忽然想起昨天晚上。

那时候还不知道自己会受伤,不知道会被丑牛他们救回来。

那时候他只知道,城里有一万人,城外有十万兵。

以前觉得世界很小,秦王令天下统一文字,四处是家乡

而今却觉得世界很大,大到无人在意这一万人

末羊端来一碗粥

“想什么呢?”

“没什么。”子鼠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辰龙怎么想”

末羊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说知道了。”

“就这?”

“就这。”末羊看了他一眼,“哥舒翰是陇右节度使,手里握着二十万大军。他要是真投了吐蕃,别说定西城,整个陇右都保不住。”

子鼠没说话,继续喝粥。

而今的城里米面都被收缴,家家户户都得拿着碗去粥棚

不曾见飘向远方的炊烟

粥是粟米粥,很稀,末羊偷偷往里面放了几颗红枣,就是有点甜。

街上比昨天更安静了。

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能听见从门缝里传出来的低低哭泣声。一队队士兵从他们身边跑过,脸色紧绷,没人说话。

子鼠看着他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末羊,”他问,“城里有多少粮食?”

末羊想了想,说:“辰龙昨天统计过,够一万人吃两个月。”

“两个月后呢?”

末羊没回答。

两人上了城头,一眼就看见辰龙站在那里。

“无需两月,最多五日,定西城破,我们三日便要动手”

辰龙从腰间挤出几枚回春丹

“昨晚炼制的丹药,收着吧兴许能用上”

子鼠手下回春丹,看向城内,粥棚施粥处有好些熟人

张大夫的女儿也在排队

裁缝店小气的老板娘,裤子短了非说是长高了,而今排队时手里的碗也最大

和记当铺的掌柜掌柜也在队伍里,子鼠平日里卖包子的地儿就在典当行旁,见过有人典当,那掌柜时常探头出来,有时见来人衣衫褴褛,总是多排出几枚铜板

便暗暗记下了此人,以后要是典当就换身衣服去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