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初春

清冷的阳光驱散了冬末的寒意,带来一丝早春的暖意。

外滩观景台上,三人并肩走着。或许是工作日的缘故,平台上只有三两路人,江风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黄浦江面。

“他还没来吗?”

娇小的女生开口问道。她穿着一身Versace手工西装,戴一副圆框眼镜,可爱与严肃在她身上并不冲突。

“他就这样,老让我们等他。”身旁的高挑女生张开五指遮挡头顶的阳光。她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透下绯红的光晕,映在Chanel高定套装的衣料上。可可小姐香水的味道混合着阳光与柑橘的香气,在她周遭的空气里弥漫。

“时间有点来不及,我晚点还有个会议。”娇小女生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还算重要的小会。”

高挑女生努了努嘴:“小事情就让秘书办呗。”

一旁的男生笑着开口:“卯兔看着消瘦了不少,最近工作很忙嘛?”

娇小女生耸耸肩:“忙咯,有时候顾不上吃饭。你看寅虎这两年都有些富态了。”

被称作寅虎的高挑女生烦恼地叹了口气:“好吃的太多了。”

一辆Rolls-Royce悄然滑到附近的车道上。这本是不允许停车的繁华路段,却因贵宾的到来,让出了一个短暂的真空区。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走了下来。一身萨维尔街定制的西装,沾染梧桐树叶间漏下的零碎阳光。

“这儿!”说着丢掉了手里半截香烟,朝三人招手。

阳光下只留下可可小姐香水与淡淡烟草味交织的气息。

较小女生在副驾率先发难,单手掐住男人的耳朵:“老羊!再让我们等这么久,我可要问你收费了!”

后排传来噗嗤声但没人阻止,乐见。

“饶命饶命!”未羊连连摆手,“我路过时把老牛和蛇姐结婚的事跟龙哥也说了一声。”

“放你一马。”卯兔坐回副驾驶座。

寅虎在后排娇嗔道:“下次可不许让我们等这么久了!卯兔为了你都推掉了很重要的会!”

“就是就是!”卯兔又张牙舞爪起来。寅虎看奸计得逞装出事外的样子看向窗外。

未羊揉着发红的耳朵,嘴里嘀嘀咕咕:“明明几百年前还不是这样的……”

“龙哥最近在干嘛?”卯兔伸手揉了揉未羊精心打理过的头发。

“他呀,开了家日料店,天天板着脸,超适合他的。”未羊哼哼道,“我特地做的头发,没等到婚礼现场就先毁在你手上了。”

卯兔嫌弃地擦了擦手上的发泥。

未羊从后视镜瞥了一眼:“他说会来,但你知道他那脾气——‘看心情’。”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听说牛哥和蛇姐的事,他倒是笑了两声,难得。”

“笑了?”寅虎转过头来,Chanel高定套装的肩线随着动作微微起皱。

“那条冰棍龙会笑?”坐在后排的子鼠惊讶道。阳光透过车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界,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桃木内饰板。

“他上次笑是1949年。”子鼠的声音平缓,“新中国成立那天,他在北平看了一整夜烟火。”

寅虎提议:“找个地方坐会儿吧,婚礼要等到下午六点。咱们这会儿过去,可得当苦力了。”

未羊缩了缩脖子,像是想到了什么糟糕的事:“老地方?”

车子缓缓驶离外滩,汇入车流。梧桐树影斑驳地掠过车窗,远处CBD玻璃幕墙反射着冷冽的光芒。

未羊打了转向灯,拐进一条侧路。

街道忽然变得安静,两旁是上世纪三十年代建成的老洋房,红砖墙上爬着枯败的藤蔓。冬季的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潮湿的寒意。

未羊带着一行人来到一扇墨绿色的门前,抬手敲了敲。门环的响声像是惊动了窗台两边的爬山虎,一位老妇人从二楼窗台探出头来,和蔼地挥了挥手。

“静舍”藏在复兴西路深处,没有招牌。墨绿色的铁门缓缓打开,开门的正是刚才那位老妇人。她穿着深灰色旗袍,外罩一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时间的褶皱顺着藤蔓爬上了她的眼角,但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美人模样。

她的目光扫过四人,看到未羊时,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二楼雅间空着呢。”

室内温暖,檀香与旧书的气味在空气中缠绕。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墙上挂着些民国时期的老照片——外白渡桥通车典礼、百乐门舞厅的夜宴、跑马场的赛马。

照片里的人群大多模糊,唯有一张双人照格外清晰:梳着马尾麻花辫的少女拉着身旁年轻男子的胳膊,眼神里是止不住的春水,笑意嫣然。

雅间朝南,三扇落地窗正对着一个小花园。

枯山水庭院里,几块青石上还残留着前夜的薄霜。未羊点了一壶普洱,又要了几样点心:蟹壳黄、桂花拉糕、一碟盐水花生。

“蛇姐真决定了?”卯兔脱下西装外套,露出里面的真丝衬衫。她捏起一块蟹壳黄,“她和牛哥吵了快一百年。”

寅虎给自己倒了杯茶,热气氤氲上她的脸:“吵归吵,哪次真分开过?1946年他们在重庆闹得那么大,蛇姐收拾行李说要回秦岭。结果呢?走到半路又折回来,说忘带了把梳子。”

子鼠一下没忍住,茶水喷了出来,溅到窗外的白玉兰上。他咳嗽起来,卯兔笑着拍他的背:“几千岁的老人了,也没见你沉稳一些。”

子鼠白了卯兔一眼:“那是把象牙梳,乾隆年间宫里的东西。”他缓缓坐正,窗边阳光正好落在他肩上,氤氲的雾气若有若无地围绕着他。抿了口茶水,他接着说道:“但也不是非带不可。”

未羊点燃一支香,烟气在阳光里打着旋。“婚礼在哪儿办来着?”

卯兔咬了口桂花糕,含糊说道:“蛇姐说简单办,就咱们几个,在苏州那处老宅子。”

“老宅……”寅虎的眼神飘向窗外,“有六十多年没去过了吧?上次去是1964年春天,院子里的那株玉兰开得正好。蛇姐在树下舞剑,牛哥坐在廊下吹箫。”

子鼠透过茶水的雾气,顺着寅虎的目光看向窗外的白玉兰。

“十二剑,转身弓步削剑。”

“十三剑,左弓步拦剑。”

“牛哥,你要的文汇报买来啦!”

卯兔扎着两根麻花辫,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斜挎着帆布书包。

左手举着用草纸包着的两根油条——油渍已经渗到纸外,右手攥着一份崭新的《文汇报》报纸卷成筒状,她推开木门跑进院子。

巳蛇穿着一身月白色练功服,束腰,袖口紧扎,高马尾干练利落。她手持一柄三尺青锋剑,剑身映着天光,在玉兰花影中流转如水。

“十四剑,左弓步前刺——”

巳蛇的声音清脆,动作干净利落。剑尖在空中划出银弧,刺破飘落的花瓣。

廊檐下,二十五六岁模样的丑牛靠坐在朱漆柱子旁,手里握着一管紫竹洞箫。指尖轻轻摩挲箫身上的刻字——那是他自己刻的“春风不度玉门关”,字迹笨拙但用力很深。

丑牛抬眼看向卯兔,接过文汇报。看到头版标题“我国第一颗原子弹爆炸成功”,他嘿嘿笑起来。

“酉鸡他们成功了!成功了!”丑牛欣喜道,“好日子,好日子!”

巳蛇收剑,挽了个剑花,剑背贴着手臂。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晶莹闪烁。

卯兔上前抱住巳蛇,把头埋进她胸口,嘿嘿笑道:“白玉兰好香啊!牛哥给钱!”

硬币在丑牛掌心叮当作响:两个贰分,两个壹分。卯兔一把拿过:“多的就算我跑腿费了,嘿嘿!”

“大清早的,吵吵闹闹。”子鼠挠着头从门外走来,哈欠连天。看到丑牛手里的文汇报,他明白了,笑了笑:“昨晚我们厂子可连夜加班,才赶出这批报纸。”

子鼠坐到丑牛身旁,张口又开始谈国家大事。卯兔听不进去这些,从帆布书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对了对了,虎姐呢?我买了海棠糕,她最爱吃了。”

“在里屋写信。”巳蛇说,“给她在哈尔滨的‘笔友’写。是上次去东北执行任务时认识的当地干部,姓李,对寅虎有意思,隔三差五写信来。”

“呀!虎姐要谈恋爱啦?”卯兔眼睛发亮。

巳蛇笑着摇头:“那李同志人确实不错,实在,不耍花花肠子。就是……”她顿了顿。

一身军装的高挑少女从阁楼上走下,军人的肃杀气质伴着风一同吹来:“来任务了,我要走了。这次可能要去越南,会有一段时间回不来。”

卯兔赶忙递上手中油纸包:“刚给你买的海棠糕,趁热吃呀!”

寅虎目光柔和下来,接过油纸包,转身便出了门。

巳蛇叹了口气,给了丑牛一拳。丑牛这才开口:“路上小心。”

子鼠看着园中的白玉兰,轻声说道:“若是能看到和平年代……”

初春的冷风从窗外灌了进来。

子鼠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热茶,看向未羊:“茶也喝得差不多了,我们走吧。这会儿去苏州,正好赶上晚饭。”

几人从回忆中醒来。

未羊笑道:“车上等我,我去付钱。”

卯兔穿上Versace西装外套,整理领口;寅虎检查了下Chanel手袋,补了点口红。

子鼠伸手接住一片从窗外飘来的玉兰花瓣,缓缓消失,像是梦中虚影。空气中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真是……唉,放过我吧。”

玉兰花瓣又缓缓飘落到地上

卯兔牵起寅虎的手,疑惑问道:“我们还有客人吗?怎么桌上有四个杯子?”

寅虎沉思道:“兴许是那妇人为自己倒了一杯,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

二人下楼时,未羊已经在门口等候。车子缓缓驶离,汇入车流。

那老妇人,看着劳斯莱斯的尾灯消失在街角。

目光又落在墙上的双人照片上——那个梳着麻花辫的少女,和身旁笑容温和的年轻男子。

风过庭院,白玉兰的花瓣簌簌飘落。

“一路平安,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