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不是受伤的痛,不是毒发的痛。
是灵魂被撕裂、又被粗暴地塞进某个狭窄容器的痛。
谢银河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沉浮,无数记忆碎片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母亲的泪,父亲的血,南宫幽若的剑,阴九幽的狞笑,自爆时那极致的光与暗……
我要死了吗?
不。
我不能死。
血债未偿,怎能死!
“唔……”
一声压抑的呻吟,从他喉中挤出。
随之而来的,是感官的回归。
他感觉到了身下硬邦邦的木板床,粗糙的麻布被单摩擦着皮肤。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药香,混杂着陈旧木料的霉味。听到了窗外隐约传来的鸡鸣,和远处溪水流淌的潺潺声。
这感觉……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是死后幻境。
谢银河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低矮的、糊着黄泥的屋顶,一根横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阳光从糊着油纸的窗户透进来,在泥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旧木桌、两个木箱,别无他物。
但这房间,他刻骨铭心。
这是他在谢家村的“家”。准确说,是父母被排挤到家族边缘后,分配的简陋小院中的卧房。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是一双……孩童的手。
小小的,胖乎乎的,手背上还有几个可爱的肉窝。皮肤细腻,没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没有与妖兽搏杀留下的伤疤,更没有自爆前那密布的血污与焦痕。
谢银河缓缓坐起身。
动作很慢,仿佛这具身体不是自己的。他低头,看向身上穿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睡衣。布料摩擦着皮肤,触感陌生又熟悉。
他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泥地上,踉跄着走到房间角落那面模糊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稚嫩的脸。
约莫四五岁的年纪,眉眼清秀,皮肤白皙,一双黑眸大而明亮。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应有的天真懵懂,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历经百年沧桑的冰冷与……茫然。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温热的,柔软的。
真的。
不是梦。
也不是死前的幻觉。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他血液骤然沸腾的念头,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响——
他,谢银河,重生回了幼年!
几乎是同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银河,醒了吗?”
一道温柔的女声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谢银河浑身一震,霍然转身。
门口,逆着光,站着一个女子。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布裙,腰间系着粗布围裙,头发简单地用木簪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她的面容并不十分惊艳,却有一种温婉清丽的美,尤其是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此刻正满含担忧地望着他。
但谢银河的目光,却死死定格在她的脸上,定格在她眼角那颗小小的、淡褐色的泪痣上,她依旧是那么美丽,依旧还是那样说话温和如雨,也是前世自己自爆前最想拯救的女人,
她叫澹台明光。
是他谢银河的母亲。
此刻如梦一样站在他的眼前,活着的,完整的,还没有被暗夜精灵抓走、没有被铁链穿透琵琶骨、没有在绝望中死去的……母亲。
巨大的冲击,让谢银河的呼吸骤然停滞。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酸涩、狂喜、悲痛、难以置信……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冲垮了他用百年时光筑起的心防。
他想冲过去,想抱住她,想确认这不是另一场残酷的幻境。
但理智,那属于百年老怪的冷酷理智,那该死的记忆在最后一刻拉住了他。
不能。
现在不能。
他如今只是个五岁孩童。一个五岁孩童,不该有这样的情绪,不该有这样的眼神,更不该……在看到她那颗泪痣瞬间想起里面隐藏的秘密——这是母亲身为光明神国长公主,伪装成普通药奴时,唯一没有掩盖的特征,也是谢银河能立刻认出母亲身份的唯一记忆。
“娘……”
他开口,声音是孩童特有的软糯,却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
澹台明光快步走进来,蹲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做噩梦了?怎么脸色这么白?是不是昨晚又偷偷练爹爹教你的那套吐纳法了?”
她的手掌温暖,带着淡淡的草药清香。
是真的。
谢银河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巨浪,轻轻点头:“嗯……梦到有坏人……”前世那些母亲那温柔的抚摸,那一瞬间带来的母子亲情,让重生的谢银河慢慢陶醉不已,多想让此刻停留就一些......
“不怕不怕。”澹台明光将他轻轻搂进怀里,拍着他的背,柔声道,“梦都是反的。有爹娘在,谁也不能欺负我们银河。”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还有那熟悉的抚背.....
谢银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将脸埋在母亲肩头,贪婪地呼吸着这份失而复得的温暖。眼眶发热,但他死死咬着牙,没让泪水掉下来。
百年了。
他以为自己早已流干了泪。
“好了,快洗漱,早饭做好了。”澹台明光松开他,揉了揉他的头发,眼中满是慈爱,“今天可是个大日子,别忘了?”
大日子?
谢银河微微一怔,随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五岁……测试大典!
对了,就是今天!
谢家村每年一度的盛事,所有年满五岁的孩童,都需在祠堂进行“启脉测试”,以确定修行资质,决定未来在家族中的地位。
而他上一世正是在测试中,被长老会当众宣布为“天生断脉,终生无法修行”,从此沦为家族笑柄,父母也因此遭受更多白眼与排挤。
也是从那天起,母亲开始了长达五年、以精血喂养他“死脉”的艰辛历程。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不是恐惧。
是冰冷的、锋利的杀意。
前世,他懵懂无知,受尽屈辱,连累父母。这一世……
“银河?”澹台明光见他发愣,有些担心,“是不是不舒服?要不……娘去跟长老会说一声,我们改日再测?”
“不。”
谢银河抬起头,看向母亲,黑眸中已恢复了孩童应有的清澈。他甚至还努力扯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娘,我没事。今天……很重要,我要去。”
他要去。
他要亲眼看着,那些曾经高高在上、宣判他命运的人。
他要亲自踏上,那条曾被断言“无法行走”的路。
他要在这一世逆天改命,他要在这一世让父母昂首享尽族人尊重。
澹台明光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儿子有些不同。但具体哪里不同,又说不上来。也许是眼神更沉静了些?也许是说话的语气……少了些孩童的跳脱?
她只当他是紧张,又安慰了几句,便转身去准备早饭。
谢银河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袖中的小手,缓缓攥紧。
指甲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这痛楚让他清醒,让他确认——这不是梦。
他真的回来了。
回到了一切悲剧尚未发生,一切遗憾犹可挽回的起点。
“这一世……”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分毫。”
“那些欠下的债……”
窗外,晨光渐亮,鸡鸣声此起彼伏。远处祠堂的方向,隐约传来人声喧哗。
测试大典,即将开始。
谢银河转身,走向那面模糊的铜镜。镜中的孩童,稚嫩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冰冷而深邃的表情。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胸口。
那里,此刻一片平静。
但他知道,那道曾伴随他百年、带给他无上力量与无尽痛苦的“虚空太极脉”,依旧沉睡在血脉深处。只是这一次,它苏醒的时机、方式,将完全不同。
因为掌握钥匙的人,已经换了。
换成了一个,从地狱爬回来、誓要讨还一切的——
复仇者。
“等着吧。”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也对着镜外那个即将风云变幻的世界,无声地说道。
“好戏,才刚刚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