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在燃烧。
不,准确地说,是谢银河的生命在燃烧。他悬立于万丈高空,身下是已成焦土的谢家村祖祠,身后是三十六道贯通天地的血色光柱——那是玄阴宗镇宗大阵“九幽锁神阵”的完全形态。每一道光柱,都由九百九十九名修士的精血祭炼而成,此刻正贪婪地吞噬着他体内残存的每一丝灵力。
鲜血顺着他破碎的袍角滴落,尚未落地便被阵法余威蒸成血雾。左臂自肘部以下空空如也,断口处缭绕着墨绿色的阴蚀毒气,那是阴九幽的成名绝技。右胸有个贯穿的窟窿,能看见背后翻涌的血云——南宫幽若最后那一剑留下的。
痛吗?
早已麻木了。
谢银河缓缓抬起仅存的右臂,五指张开,掌心向上。掌纹已被血污覆盖,唯有那道自出生起便存在的、形如太极的银色胎记,仍在顽强地散发着微光。这抹光,曾是他毕生追寻的谜题,此刻却成了最后的讽刺。
“谢银河!交出虚空太极脉的传承秘钥,本座可留你全尸!”
阴九幽的声音从阵法外传来,透过血色光幕,扭曲如恶鬼哭嚎。这位玄阴宗少宗主此刻凌空而立,黑袍猎猎,俊美如妖的脸上满是志在必得的狞笑。在他身侧,站着七道气息滔天的身影—那是玄阴宗七大长老,皆是元婴期以上的老怪。
而在更远处,那些模糊的人影……
谢银河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曾与他歃血为盟的“兄弟”,此刻正殷勤地为阴九幽捧着剑鞘。他看见了那位在他落魄时伸出援手、被他视若亲长的天龙学院副院长,正抚须微笑,眼中尽是算计得逞的快意。他还看见了更多熟悉的面孔,那些曾受过谢家恩惠、曾与他并肩作战、曾在他面前赌咒发誓永不背叛的人。
都来了。
全都来了。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虚空秘藏”,为了那传说中可直通仙路的“太极传承”。
“呵……”
一声轻笑,从谢银河喉中溢出。笑声很轻,却让阵法外的喧嚣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他缓缓转头,目光掠过那些或贪婪、或得意、或躲闪的面孔,最后定格在阵法东南角——那里,一道纤细的身影被铁链穿透琵琶骨,吊在半空。澹台明光,他的母亲,光明神国的长公主。她原本灿若星辰的眼眸此刻黯淡无光,银白长发沾满血污,那袭代表神国最高荣耀的“光明圣袍”早已破碎不堪。
但她还活着。
母亲还在看着他。
谢银河的心脏,在那一瞬间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紧、揉碎。
八十年前,母亲为护他觉醒血脉,暴露光明神体,被暗夜精灵抓回暗黑域。他苦修五十载,杀穿三千里绝地,终于将她救出。可不过短短三十年安稳,这一切又在他眼前重演。
不,这次更糟。
因为他即将死去。
因为他护不住她了。
“银河……别管娘……”澹台明光嘴唇翕动,声音微弱如蚊蚋,但谢银河听清了。她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痛惜与哀求——求他活下去。
活下去?
谢银河的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怎么活?
父亲谢天河,那个曾傲视龙虎榜的天骄,三十年前为给他争取突破时间,独战玄阴宗三位太上长老,最终自爆金丹,尸骨无存。
挚友陆明轩,那个总是憨笑着叫他“谢哥”的炼器天才,三日前为他挡下阴九幽的致命一击,临死前只说了句“快走”。
还有她……南宫幽若。
那个在虚空天棺中与他相依为命、从死敌变为挚爱、曾红着脸说“待此间事了,我们便成亲”的女子。就在半个时辰前,她手持玄阴宗圣剑,亲手洞穿了他的胸膛。剑锋入体时,他看见了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水光,和唇边无声的二字——
“快逃。”
逃?
又能逃到哪里去?
这偌大天地,早已无处容身。
“谢银河!本座的耐心有限!”阴九幽厉喝打断了他的思绪,“再给你十息!十息之后,若还不交出秘钥,本座便先在你面前,将你娘一身光明骨血,一寸一寸地炼成灯油!”
话音未落,一名长老已狞笑着掐诀,穿透澹台明光琵琶骨的铁链骤然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鲜血,顺着银链蜿蜒流下。
谢银河闭上了眼睛。
三息。
他想起五岁那年,谢家祠堂。长老会众口一词,判他“天生断脉,终生无望修行”。族中孩童朝他扔石子,骂他“废物”。只有母亲将他紧紧搂在怀里,温热的泪水滴在他颈间:“我儿不是废物……我儿是天底下最好的孩子……”
五息。
他想起每个深夜,母亲偷偷割破手腕,以精血喂养他体内那道“死脉”。五年,一千八百多个夜晚,她从未间断。直到他十岁生辰那晚,虚空太极脉轰然觉醒,光柱冲天,也引来了暗夜精灵。母亲最后看他的那一眼,温柔如月,决绝如铁。
七息。
他想起父亲坐在轮椅上,握着他的手,讲述当年龙虎榜第一的辉煌,和那场“意外”的暗算。“玄阴宗……阴蚀毒砂……此仇,为父怕是报不了了。”父亲说这话时,眼中没有颓唐,只有沉甸甸的托付,“但你,银河,你要走下去。走到比天还高的地方去。”
九息。
他想起虚空天棺中,南宫幽若重伤濒死,却倔强地不肯服用他递过去的丹药。“玄阴宗圣女……不欠人情。”他只好强硬地将药塞进她嘴里,指尖触到她冰凉柔软的唇。后来,他们背靠背杀出重围,在棺中幻境里经历了三生三世,在绝境中互诉衷肠。她说:“谢银河,若我们能活着出去,我叛出宗门又如何?”
十息。
谢银河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所有的痛苦、挣扎、不甘、眷恋,都在这一刻烧成了灰烬。剩下的,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虚无,和虚无深处,一点逐渐亮起的、令人心悸的寒芒。
“阴九幽。”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想要虚空太极脉的秘钥?”
阴九幽瞳孔一缩,隐隐觉得不对,但贪婪压倒了一切:“交出来!”
“好。”
谢银河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容。灿烂,纯粹,甚至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干净。与他满身浴血、残破不堪的形象,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反差。
“那我……便给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仅存的右臂猛地高举!
掌心的太极胎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银光!那不是灵力的光芒,而是……血脉在燃烧!灵魂在燃烧!生命最本源的力量,正在被毫无保留地引爆!
“你疯了?!”阴九幽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骤变,“快!加固阵法!他要自爆!”
但已经晚了。
以谢银河为中心,方圆百丈的空间,开始诡异地扭曲、塌陷。那不是灵力爆炸的前兆,而是……虚空在坍塌!他的身体变得透明,皮肤下浮现出亿万道细密的银色纹路,那些纹路彼此勾连,最终在胸口汇聚成一个缓缓旋转的、真实的太极图!
太极图一转,阴阳分。
左侧,涌现出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右侧,喷薄出灼伤神魂的炽白光芒。
黑暗与光明的交界处,谢银河的身影逐渐模糊。他的目光最后一次投向母亲,嘴唇无声开合:
“娘,等我。”
然后,他看向阴九幽,看向七大长老,看向所有背叛者、围猎者。目光扫过之处,虚空冻结。
“这一世,我输尽所有。”
“但你们记着——”
太极图转速达到极致,他的身体彻底化作光与暗的洪流。
“血债,当以百年相偿。”
“待我归来之日……”
“便是尔等,魂飞魄散之时!”
轰——!!!
没有声音。
或者说,声音也被那爆发的虚空之力吞噬了。
所有人只看见,天地间的一切色彩、光线、物质,都在那一瞬间被抽离、坍缩,汇入那个小小的太极原点。然后——
原点炸开。
不是爆炸,是“诞生”。
一片全新的、微小的、不稳定的“虚空”,在那片空域诞生了。它存在了不到十分之一个刹那,便因无法维持而湮灭。
但就在那十分之一个刹那,它释放出的力量,抹去了九幽锁神阵的三十六道光柱,抹去了七大长老中的三人,抹去了阴九幽半条手臂和半边脸的血肉。
以及,阵中所有一切。
包括谢银河。
包括澹台明光。
包括……那段持续了百年,写满背叛、挣扎、失去与不甘的人生。
一切,归于虚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