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符碎裂的清音,仿佛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嘈杂的火光与对峙中荡开一圈无形的涟漪。
谢宏山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死死盯着谢天河手中化作齑粉的青色玉符,眼中闪过惊疑、愤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
那是什么?传讯玉符?求救信号?谢天河这个残废了二十年的家伙,还能向谁求救?天龙岭方圆千里,谁又会为了他,与如今如日中天的谢家二长老作对?
难道是……他当年的旧部?或是……他离开天龙岭那几年结交的某些“朋友”?
不可能!谢宏山立刻否定。二十年过去,人情冷暖,谁还会记得一个残废?就算记得,谁又会为了他与整个谢家为敌?
但谢天河那平静中带着决然死志的眼神,却让他心中莫名不安。
“故弄玄虚!”谢宏山强自镇定,厉声喝道,“谢天河,你以为捏碎一块破玉符,就能吓退我等?就能掩盖你勾结外敌、危害家族的罪行吗?!”
他必须快刀斩乱麻!在大长老赶到彻底控制局面之前,将谢天河一家“定罪”,至少也要将那个身负秘密的女人控制在自己手中!
“来人!将谢天河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小心保护四夫人!”谢宏山挥手,身后的心腹护卫们再次持械上前,眼中凶光闪动。
“谁敢?!”
谢天河拄着刀,虽摇摇欲坠,气势却如受伤的猛虎,凶厉滔天。他仅存的右腿微微弯曲,蓄势待发,那柄染血的长刀微微抬起,刀尖轻颤,发出细微的嗡鸣,仿佛渴望着再次饮血。
护卫们脚步一滞,面面相觑。谢天河刚才斩杀黑衣首领的凶威犹在眼前,谁也不想第一个上去触霉头。
“废物!”谢宏山见状,又急又怒,从身边一名护卫手中夺过一把强弓,搭箭上弦,弓弦拉满,闪烁着寒光的箭尖,直指谢天河的眉心!“谢天河,立刻束手就擒!否则,休怪我不念兄弟之情!”
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被谢银河紧紧背在身后的澹台明光,似乎感应到了这极致的危险,昏迷中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眉心那点金芒急促地闪烁了一下。
谢银河心脏骤缩,握紧了短剑。小荷更是吓得捂住了嘴,眼泪汪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大长老谢宏远苍老却充满威严的怒喝,如同惊雷般炸响!他带着大批忠于祠堂、忠于族规的护卫和族老,终于冲破混乱,赶到了小院之外,将谢宏山的人马反包围了起来!
火光映照下,谢宏远须发皆张,脸色铁青,显然怒极。他身后,三长老谢宏林等几位相对中立的长老也面色凝重。
“谢宏山!你要做什么?!”谢宏远目光如电,扫过满地狼藉、熊熊燃烧的房屋,以及地上黑衣人的尸体,最后定格在持弓欲射的谢宏山身上,厉声质问,“祠堂议事事关重大,你擅自离席,带人前来四长老家中,纵火行凶,还要弓杀同族长老?!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大长老?!还有没有族规家法?!”
大长老的威望毕竟还在,他这一声怒喝,让谢宏山手下不少护卫气势为之一馁,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谢宏山眼角抽搐,心中暗骂老东西来得太快,脸上却迅速换上一副悲愤焦急的神情:“大长老!您来得正好!非是宏山擅离职守,实乃事态紧急!”
他放下弓箭,指着谢天河,痛心疾首道:“我接到警报,说四弟家中起火,疑似有贼人作乱,忧心弟妹与侄儿安危,这才立刻带人赶来救援!谁知到了此地,只见火海一片,更有这来历不明的黑衣人尸体(他踢了脚黑衣首领的尸体),而四弟他……他不问青红皂白,便持刀相向,杀我护卫(他指着另一具黑衣人尸体,将其说成自己人),更是抗拒我等进入救援弟妹!形迹可疑至极!”
他转身面向赶来的众多族人,声音激昂:“诸位族老,诸位族人!我谢宏山一心为公,何错之有?!反倒是四弟,家中莫名起火,引来不明身份之人,又残杀‘救援’的族人,其中若无蹊跷,谁能相信?!我怀疑,四弟家中,或藏有招灾引祸之物,甚至四弟本人,恐已遭邪祟控制,或被外人胁迫,做出危害家族之事!为家族计,必须立刻将其控制,查明真相!”
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将自己置于“救援者”和“家族卫士”的位置,将谢天河打成“可疑分子”,再次引发了人群的骚动和猜疑。
谢宏远眉头紧锁。他虽不喜谢宏山近年来越发跋扈,但眼前景象确实蹊跷。大火、尸体、谢天河的激烈反抗……都透着不寻常。作为大长老,他必须谨慎。
“天河,”谢宏远看向摇摇欲坠却依旧挺立的谢天河,沉声道,“宏山所言,你可有解释?这些黑衣人,究竟是何来历?为何会死在你院中?还有这大火……”
谢天河喘息着,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全力,却字字清晰:“大长老……黑衣人……乃谢宏山派来……纵火、杀人、掳掠我妻儿的爪牙!被我……截杀于此!大火……亦是他们所放!谢宏山……勾结外敌,图谋我妻儿血脉……其心可诛!”
“血口喷人!”谢宏山立刻跳脚,“谢天河,你有何证据?!”
“证据?”谢天河冷笑,指了指地上的黑衣人尸体,“他们的功法路数,兵刃制式……大长老和诸位族老,一验便知!是否与我谢家护卫相同?还是……与某些‘外来’势力相似?”
此言一出,几位族老立刻上前,仔细查验尸体。很快,他们的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
“大长老,这些人的确不是族中护卫。功法阴冷,兵刃也非我族常见制式。”一位族老低声道。
谢宏山心中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就算不是族中护卫,也可能是趁火打劫的外来贼寇!四弟怎能一口咬定是我所指使?!”
“是不是你指使,你心里清楚。”谢天河不再看他,而是望向谢宏远,眼中带着最后的期盼与恳求,“大长老……我妻明光,身患重疾,命在旦夕……急需救治……我儿银河,年幼无辜……恳请大长老……主持公道,让我带妻儿离开……求医问药……”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手中长刀支撑。左腿的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在地上汇成一滩。
谢宏远看着谢天河凄惨的模样,又看了看他背上昏迷不醒、气息奄奄的澹台明光,以及那个满身血污、却依然死死护着母亲、眼神倔强得让人心疼的五岁孩童,心中不由一软。
无论如何,眼下救人才是第一要务。家族内部的纷争,可以容后再查。
“宏山,”谢宏远转向谢宏山,语气不容置疑,“今夜之事,疑点重重,非一时可辨。天河伤势严重,其妻危殆,当务之急是救人。你立刻带你的人退开,让出道路。天河一家,暂且安置于祠堂偏院,由我亲自派人看护医治。待事情查明,再作区处。”
“大长老!”谢宏山急了。将人安置在祠堂,由大长老亲自看管,那他还如何下手?
“嗯?!”谢宏远目光一厉,拐杖重重顿地,“你要违抗我的命令吗?!”
谢宏山脸色变幻,最终咬了咬牙,恨恨地挥手:“撤!”
他手下的人马缓缓退开,让出了通往祠堂的道路,但依旧虎视眈眈。
谢宏远松了口气,正要吩咐人上前帮忙搀扶谢天河和澹台明光。
就在此时——
异变再生!
夜空中,那道自谢天河捏碎玉符后便隐约可闻的、仿佛风雷滚动的声音,骤然放大,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众人惊愕抬头。
只见一道青色的流光,撕裂夜幕,如同陨星坠落,带着尖锐的破空呼啸,朝着小院方向疾射而来!
那流光之中,隐隐有一艘长约三丈、造型古朴、通体泛着金属光泽的梭形飞舟轮廓!
飞舟之上,隐约可见几道挺拔的身影!
“那是……飞行法器?!”
“天哪!是筑基期以上的修士!”
“他们冲着我们来了!”
人群顿时大乱!飞行法器,至少是筑基期修士才能驾驭的宝物!对于偏居一隅的谢家村而言,平日里见到炼气后期修士都算难得,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谢宏山脸色瞬间惨白!他猛然想起关于谢天河的一些久远传闻……难道……
谢宏远也是面露惊容,握紧了拐杖。
青色飞舟转瞬即至,在众人头顶数十丈高处悬停,带起的猛烈气流吹得下方火舌乱舞,烟尘四起。
舱门无声滑开。
三道身影,如同羽毛般轻飘飘落下,稳稳落在小院中央,恰好站在了谢天河父子与谢宏远、谢宏山两方人马的中间。
来者三人,皆着青衣,款式简约,却用料考究,隐隐有灵力流转。为首一人,是个面容儒雅、三缕长髯的中年文士,眼神温润,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左侧是个面容冷峻、怀抱长剑的劲装青年。右侧则是个提着药箱、神色和蔼的清瘦老者。
三人气息含而不露,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三座山岳,无形的压力让在场所有谢家之人都感到呼吸一滞,心生敬畏。
筑基修士!而且不止一个!
那中年文士目光一扫,瞬间将场中情形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在熊熊燃烧的房屋、地上的尸体、重伤的谢天河、昏迷的澹台明光以及紧紧护着母亲的谢银河身上停留片刻,眉头微蹙。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谢天河身上,温声道:“谢兄,一别二十年,可还安好?接到你的‘青岚信风符’,我便立刻赶来,看来……还是来晚了一步。”
谢天河看到来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一直强撑着的身体晃了晃,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混杂着欣慰与苦涩的笑容:“苏兄……有劳了……救命之恩……谢某……没齿难忘……”
话音未落,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栽倒。
“爹!”谢银河惊呼。
那劲装青年身影一闪,已出现在谢天河身侧,伸手将其扶住,动作快得让人看不清。
中年文士苏姓修士则已走到谢银河面前,目光温和地看着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澹台明光,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尤其是看到澹台明光眉心那点微弱金芒时。
“孩子,别怕。”他声音柔和,带着令人心安的魔力,“我是你父亲的朋友,苏文远。来自青岚城‘听雨楼’。你父亲向我求助,我特来带你们离开,为你母亲医治。”
青岚城!听雨楼!
这几个字,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宏山心头,让他面如死灰!青岚城是方圆数千里内最大、最繁华的修士城池,听雨楼更是其中赫赫有名的情报与贸易组织,势力庞大,背景深不可测!谢天河竟然真的和听雨楼楼主有旧?!还能劳动楼主亲自乘坐飞行法器赶来?!
完了!他的计划,彻底完了!
谢宏远也是心中震动,连忙上前,拱手道:“原来是青岚城听雨楼的苏楼主驾临,老朽谢宏远,忝为谢家大长老,有失远迎,还望恕罪。今夜族中不幸,发生此等祸事,让苏楼主见笑了。”
苏文远回了一礼,态度不卑不亢:“大长老客气。谢兄乃我故交,听闻他家中遭难,苏某心急如焚,仓促赶来,失礼之处,还望海涵。不知谢兄一家,因何遭此劫难?这些尸首,又是何人?”
他的目光,淡淡扫过谢宏山,虽无凌厉之色,却让谢宏山如坠冰窟。
谢宏远叹了口气,道:“此事说来话长,族中内部似有纷争,尚待查明。眼下最重要的是救治天河与他的夫人。”
“不错。”苏文远点头,“谢兄伤势沉重,其夫人更是元气枯竭,命悬一线,需立刻施救,耽搁不得。此地……”他看了看四周火海和虎视眈眈的人群,摇了摇头,“已非善地。苏某欲带谢兄一家,返回青岚城医治,不知大长老意下如何?”
带他们走?离开谢家村?去青岚城?
谢宏远迟疑了。这毕竟是谢家族人,且涉及家族内部隐秘……
“不可!”谢宏山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大长老!谢天河一家牵涉重大,可能关系家族存亡!岂能让外人随意带走?必须留在族中查明……”
“够了!”谢宏远厉声打断他,眼中已有了怒意,“谢宏山!你还嫌今夜不够乱吗?!有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人命关天!苏楼主乃是信人,更是天河故交,带他们去青岚城救治,是最好的选择!此事,由我决定!”
他转向苏文远,郑重拱手:“如此,便有劳苏楼主了。还请苏楼主务必施以援手,救我族人。”
“大长老放心,苏某定当竭尽全力。”苏文远点头,对那提着药箱的老者道,“华老,先为谢夫人稳定伤势。”
那清瘦老者华老应了一声,走到谢银河身边,温和道:“孩子,把夫人放下,让老朽看看。”
谢银河看着苏文远,又看了看昏迷的父亲和奄奄一息的母亲,心中天人交战。这些人可信吗?父亲捏碎的玉符,召唤来的就是他们?听雨楼……父亲留下的令牌,似乎就是让我去青岚城听雨楼……
最终,对母亲生命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小心地将母亲放下,让华老检查。
华老手指搭上澹台明光腕脉,片刻后,眉头紧锁,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脸色变得十分凝重。他迅速打开药箱,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着浓郁药香和微弱白光的丹药,喂入澹台明光口中,又以银针刺入她几处大穴,手法快如幻影。
随着他的施救,澹台明光的气息虽然依旧微弱,却似乎平稳了一丝,眉心的金芒也略略稳定。
谢银河心中稍安。
此时,那劲装青年也已简单为谢天河止血包扎,喂服了丹药。
苏文远见状,对谢宏远道:“大长老,事不宜迟,我等这便带人离开。待谢兄伤势稳定,苏某自会派人通知贵族。”
“有劳。”谢宏远叹息一声,让开道路。
苏文远对劲装青年和华老示意。两人分别小心地抱起谢天河和澹台明光,走向悬停的飞舟。
苏文远则牵起谢银河脏污的小手,温声道:“孩子,我们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