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别来无恙。”他率先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先生。”李牧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挣扎了许久，还是没能用上“前尚书”或“罪臣”这样的称谓，“老夫……代雁门关数万将士，谢林先生救命之恩。”
说着，他就要躬身行礼。
“不必了。”林见鹿抬手虚扶了一下，“我救的，不是大夏的兵，而是这片土地上，不该枉死的人。”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了李牧的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林先生此言何意？我等皆为大夏军人，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国尽忠，何来枉死一说？”
即便亲眼见证了神迹，这位老将骨子里的忠诚，依然没有动摇。
“是吗？”林见鹿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悲悯和嘲弄，“那将军可否告诉我，你们手中的火铳，为何十有八九都是哑火的？”
李牧的脸色瞬间一白。
“你可知道，你们视若珍宝的制式火铳，其核心的击发组件，是我一年前就提交了改良图纸的淘汰品？而最新的图纸，此刻正在皇城的火堆里，烧得正旺。”
林见鹿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可知道，那蛮人手中的‘妖法’，并非什么蛮神赐福，而是利用了你们丢弃的废铁，通过最粗浅的灵气感应原理，制造出的简陋电磁武器？而这套原理的完整版教材，恐怕也已经化为灰烬。”
“不……不可能……”李牧的嘴唇开始哆嗦。
“没什么不可能的。”林见鹿的语气依旧平静，“在你们的皇帝陛下看来，这些能够让你们活命的知识，是动摇她统治根基的‘奇技淫巧’，是必须被彻底抹除的‘异端邪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露惊骇之色的士兵，一字一句地说道：
“所以，你们不是在为国尽忠。你们是在为女帝一个人的傲慢、愚蠢和猜忌，用自己的命，去填一个无底的深渊。这，还不叫枉死吗？”
“轰！”
林见鹿的话，如同一道真正的惊雷，在所有士兵的脑海中炸响！
之前所有的困惑、不甘和憋屈，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
“原来……原来是这样！”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突然嚎啕大哭，“我弟弟！我弟弟就是因为火铳炸膛死的！兵部那帮狗官还说是我们保养不当！原来……原来是他们早就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我们被骗了！陛下她……她根本不管我们的死活！”
“为了她的面子，就要我们来送死吗？”
群情激奋！
士兵们的信仰，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对朝廷的忠诚，在血淋淋的现实和被抛弃的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廉价。
“你……你妖言惑众！”李牧脸色煞白，厉声呵斥，但他的声音却在微微发抖，连他自己都感觉不到一丝底气。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长衫、戴着晶石眼镜的瘦削身影，从飞行器里颠颠地跑了出来，正是陈平。
他跑到林见鹿身边，先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才转向李牧，一副“你太没见识”的表情，清了清嗓子：
“这位将军，此言差矣！先生所言，乃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格物至理’，岂是‘妖言’二字可以污蔑？”
他指着城下那些被电得口吐白沫的蛮人，开始了他的“科普”：“你看他们，为何倒地不起？此乃先生炼制的‘灵能枪械’，射出的是一种名为‘高压脉冲电流’的能量。此能量入体，可瞬间阻断其‘神经信号传导’，使其‘中枢神经系统’陷入暂时性麻痹。此法精准高效，仁慈人道，比你们用刀砍斧劈，不知高明到哪里去了！此乃，科技的力量！”
他又指了指远处那片平地：“至于那座山，更不是什么妖法。乃是先生的座驾‘探索者一号’，启动了‘高能粒子对撞湮灭主炮’，将那座山的‘物质结构’，从‘基本粒子’的层面上，进行了彻底的‘能量化分解’！这叫……”
“行了，陈平。”林见鹿有些头疼地打断了他，“说人话。”
“是，先生！”陈平立刻躬身，“简单来说，将军，时代变了。”
一句“时代变了”，让李牧彻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林见鹿，看着他身后那艘充满未知与力量的钢铁造物，再看看自己身边这些满身伤痕、士气崩溃的士兵，以及他们手中那些形同烧火棍的兵器。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席卷了这位老将的全身。
是啊。
时代，真的变了。
当敌人和你都不再用刀剑，而是用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的“雷电”和“光”来决定胜负时，他所坚守了一辈子的兵法、韬略、武艺，还有什么意义？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城墙上的风都仿佛静止了。
终于，他缓缓地、郑重地，解下了自己腰间的佩刀和帅印。
他没有跪下。
他只是双手捧着这两样象征着他身份和权力的东西，递到了林见鹿的面前。
“林先生。”
他再次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
“老夫不懂什么‘科技’，也不懂什么‘粒子’。老夫只知道，雁门关在，身后的百姓就在。雁门关破，就是千里赤地，伏尸百万。”
“今日，是先生守住了雁门关，是先生救下了这北境的万千百姓。从今往后，谁能守住这道关，谁能护住这些人，老夫这条命，这雁门关三万残兵，就听谁的号令！”
他的话，掷地有声。
他没有说要反叛，没有说要效忠。
他只是做出了一个将军，最纯粹、最本分的抉择。
“将军！”
他身后的亲兵们纷纷惊呼，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周围的士兵们，在短暂的错愕之后，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欢呼！
“愿听林先生号令！”
“我等愿追随先生！”
他们不是在效忠一个人，而是在追随一种能让他们活下去、能让他们看到希望的力量！
林见鹿看着眼前的老将，看着他眼中那份纯粹的军人觉悟，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丝敬意。
他没有去接那帅印和佩刀。
“李将军，你的兵，还是你的兵。雁门关的守将，也依然是你。”
林见鹿将他的手推了回去。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卑躬屈膝的下属，而是一个能与我并肩作战的盟友。”
李牧愣住了。
“从今天起，雁门关，将成为科技修仙者联盟的第一个军事要塞。”林见鹿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我会用钢铁和能源，将它改造成一座永不陷落的堡垒！”
他转身，面向所有士兵。
“我也会让你们每一个人，都拿起新的武器，穿上新的盔甲，拥有保护自己和家人的力量！”
“传我的命令！”
林见鹿的声音，通过扩音设备，响彻整个雁门关。
“第一，救治所有伤员，清理战场，收缴所有蛮族遗留的金属武器，它们将是第一批生产原料。”
“第二，以我的名义，向整个大夏北方九郡发布《北境招募令》！凡有一技之长的工匠、识文断字的读书人、不愿再为腐朽朝廷卖命的军人，皆可来投！联盟将提供食物、住所，以及一条通往未来的光明大道！”
“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穿透夜色，望向了京城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派人给皇城里的那位女帝陛下，送一份礼物。”
“就送……那座消失的山包的照片，和一份完整的蛮族战败报告。”
“告诉她，北境，从今天起，我林见鹿，接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