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病患 营养师与专业拉扯

天刚蒙蒙亮,沈瑶就惊醒了。

不是自然醒,而是被一种如芒在背的警觉感刺醒的。她猛地睁眼,手下意识摸向藏在身边的柴刀,目光锐利地扫向干草铺。

男人还躺在那里,姿势和她睡前几乎一样,胸口微微起伏,显示他还活着。

但空气不一样了。

那股昏迷时涣散微弱的气息,此刻凝实了些,虽然依旧沉重,却隐隐带上了一种蓄势待发的、野兽般的锐利。他闭着眼,但沈瑶几乎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眼皮下,意识正在黑暗的深渊里挣扎,随时可能破水而出。

沈瑶握紧了柴刀柄,悄无声息地站起身,退到离门口更近的位置。

几乎就在她站定的同时,地上的男人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沙哑的闷哼,眉头骤然拧紧,身体绷直了一瞬,随即,那双眼睛猛地睁开了!

没有初醒的迷茫。

那是一双漆黑如墨、深不见底的眼睛,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中急剧收缩,瞬间锁定了站在门口的沈瑶。眼神里没有情绪,只有纯粹的、淬过血的冰冷审视和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意,像两把出鞘的冰刃,瞬间割开了清晨稀薄的空气。

沈瑶后背的寒毛瞬间炸起,心脏被那双眼睛看得漏跳了一拍。她几乎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属于顶级掠食者和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铁血气息。

但她没动,也没露出惊慌。只是握着柴刀,平静地回视过去,甚至微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更放松,也更便于随时做出反应。

两人无声地对峙着,时间仿佛凝固。

男人试图撑起身体,但胸口的剧痛和左臂的固定让他动作一滞,闷哼一声,额角渗出冷汗。他低头,迅速扫了一眼自己身上简陋但还算干净的包扎,又抬眼看向沈瑶,目光在她手里的柴刀和身上朴素的粗布衣裙上停留了一瞬,杀意稍敛,但警惕丝毫未减。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质感,“这是何处?”

沈瑶心里飞快转着念头。他看起来不记得她了?是重伤失忆,还是伪装?原著里似乎没有谢无咎失忆的情节……但现在的剧情显然已经偏离。

不管怎样,这是机会。

“这是沈家庄园,我是这里的住客,沈瑶。”她语气平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疏离和警惕,“昨天傍晚在河边发现你受伤昏迷,把你拖了回来。你伤得很重,最好别乱动。”

“沈家庄园……沈瑶……”男人重复了一遍,眉头皱得更紧,眼神里闪过明显的困惑和思索,但很快被更深沉的锐利取代。他似乎想从记忆里翻找出对应的人和信息,但失败了,这让他周身的气息更加冷冽。“你救了我?为什么?”

“见死不救,非人所为。”沈瑶给出一个最标准、也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同时观察着他的反应。“你能动吗?饿不饿?我煮了点粥。”

她把“善意”控制在合理的、陌生人之间的程度,既不过分热络惹人怀疑,也不至于显得冷漠。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继续审视着沈瑶,仿佛要从她每一丝表情和动作里判断真伪。过了几秒,他才极其缓慢、带着痛楚地重新靠坐起来,背倚着墙壁。

“多谢。”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依旧冷硬,但杀意总算收敛了大半,只剩下惯常的警惕。“我……不记得为何在此,也不记得……自己是谁。”

失忆了。沈瑶心中一定,面上却露出些许“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同情:“失忆了?这……难怪。那你先好好休息,别多想。我去拿粥。”

她转身去了屋后灶间,端来一碗温热的野菜粥。粥很稀,但里面切碎了她特意留下的几片“特供”蔬菜的嫩叶,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清甜。

男人接过粗陶碗,手指修长有力,即便虚弱,握碗的姿势也带着一种习惯性的稳固。他没有立刻喝,而是先看了一眼粥,又抬眼看了看沈瑶。

沈瑶坦然回视:“放心,没毒。我要害你,昨晚就不必救你。”

男人似乎扯了下嘴角,一个近乎于无的弧度,带着点嘲讽,也不知是对她还是对自己。然后他低下头,几口就将粥喝完了,动作很快,但并不粗鲁,甚至有种奇特的、属于军人的利落感。

“还要吗?”沈瑶问。

男人摇了摇头,将空碗递还。他的目光再次扫过简陋的堂屋和窗外荒凉的田地,最后落回沈瑶脸上:“你说你是住客?庄园主人呢?”

“我就是主人。”沈瑶面不改色,“家道中落,父母早亡,只剩我和这片地。”她简短地带过,不想多谈原主身世。

男人沉默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说:“我可能需在此叨扰几日,养好伤便走。不会白住。”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久居上位的承诺感。

“随你。”沈瑶点点头,“右边那间厢房稍微收拾过,比这里安静。你可以住那里。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公事公办,“我这里条件简陋,你也看到了。要住下,有些规矩得说清楚。”

男人抬眼看她,示意她说。

“第一,未经允许,不得进入我的房间和后面专门的……工作间。”沈瑶指了指楼上和屋后她堆放“特殊”作物和工具的小棚子。

“第二,不得随意损坏这里任何东西,包括田里的作物。”

“第三,养伤期间,力所能及的话,需要帮忙做些简单活计,比如提水、拾柴。不白吃白住。”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沈瑶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加重,“不管你想起了什么,或者外面发生了什么,不要把我的庄园和你牵扯进任何麻烦里。伤好了,请自行离开。”

条件清晰,界限分明,甚至有点不近人情。但这正是沈瑶想要的效果。她需要一个暂时可控的“病患”,而不是一个可能带来无尽麻烦的“世子爷”。

男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黑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兴味的光。他大概很少被人这样当面划下如此清晰的条条框框,尤其对方还是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

“可以。”他干脆地答应,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如何称呼你?”

“沈瑶。你呢?总得有个称呼。”

男人蹙眉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记得。随意。”

“那就叫你‘阿九’吧。”沈瑶随口道,取了“久”的谐音,寓意伤好得快,也够普通,不起眼。“过来,我看看你的伤口该不该换药了。”

阿九(暂称)看了她一眼,没反对这个称呼,依言微微挪开身体,让沈瑶检查。

换药的过程两人都没说话。沈瑶动作熟练利落,尽量减轻他的痛楚。阿九则全程闭着眼,眉头微蹙,呼吸平稳,只有肌肉在触碰伤口时的本能绷紧泄露了他的痛感。

他的身体素质好得惊人,不过一夜,伤口红肿竟已消退不少,断骨处也不再显得那么触目惊心。沈瑶心里清楚,这绝不全是她那点简陋草药和包扎的功劳。是这片土地的力量,还是他自身修为强悍?

她不动声色地包扎好,收拾东西时,状似随意地问:“你昏迷时,身上有些东西,我帮你收起来了。等你伤好些,再还给你?”

阿九睁开眼,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平淡:“有劳。都是身外之物,姑娘自行处置便是。”语气听不出真假。

沈瑶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她把染血的布条拿去烧掉,又给阿九端了碗温水,便转身去忙自己的事了。

这一天,庄园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沈瑶照常上午劳作,开垦新地,照料作物。阿九大部分时间待在厢房里,但偶尔会走出来,站在屋檐下,沉默地看着沈瑶干活,看着那片荒芜中奇迹般长势旺盛的菜地,看着田埂边那几个造型古怪的稻草人。

他的目光沉静,带着审视和思索,但不再有昨晚初醒时的杀意。

中午,沈瑶蒸了鸡蛋羹,炒了一盘青菜(用了“特供”蔬菜),主食是糙米饭。分量比平时多了一倍。

她把饭菜分成两份,自己端了一份坐在灶间门口吃。另一份放在堂屋桌上,对厢房方向喊了一声:“吃饭了。”

阿九走出来,看了看桌上的饭菜,又看了看坐在远处自顾自吃饭的沈瑶,什么也没说,坐下安静地吃了起来。他吃得很快,但仪态依旧有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吃完后,他拿着空碗筷走到灶间水缸边,一言不发地开始清洗。

沈瑶没阻止,只是看了他一眼。

下午,沈瑶准备直播。她提前跟阿九打了招呼:“我偶尔会……自言自语,或者在田里对着空气说话,那是在……练习口才,排解寂寞。你听到就当没听到,也别出来打扰。”

阿九闻言,脸上掠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点了点头,回了厢房,关上了门。

直播很顺利。沈瑶今天展示了她用烧制的陶盆做的小型“立体菜园”,将几种香草和速生叶菜种在垂直悬挂的陶盆里,节省空间又美观。

弹幕很活跃:

【这个创意好!适合我们这种阳台小的!】

【主播手真巧,陶盆自己烧的吗?】

【稻草人护卫队今天也很精神呢!】

【打赏:来自‘都市农夫E’的【铜板】*50】

直播快结束时,沈瑶照例推销了一下她新腌的一小罐酸豆角,照例是“限量供应,先到先得”。下播后,她查看后台,发现除了铜板打赏,还收到了一个新奇打赏:【一包未知位面的速生牧草种子】。

描述写着:生命力顽强,适口性好,或许适合喂养小型家畜。

沈瑶眼睛一亮。正好可以试试种了给阿黄改善伙食,或者……她看了一眼紧闭的厢房门。

直播结束没多久,阿九就出来了。他走到沈瑶正在整理工具的屋后,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的‘练习’,很有趣。”

沈瑶动作一顿,面不改色:“自娱自乐而已。怎么,阿九兄对我的‘口才’有意见?”

“不敢。”阿九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觉得,姑娘不像寻常农女。”他目光扫过那些整齐的陶盆,角落里堆放的、形状规整的泥坯,还有沈瑶手上因劳作而粗糙却异常稳定的手指。

沈瑶心里警铃微作,面上却笑了笑:“家道中落前,也读过几本书,学过一点持家之道罢了。乱世求生,总不能坐吃山空。”

阿九没再追问,转而道:“下午听到你提及酸豆角。可是用那边架子上的豆角所腌?”他指了指菜地边缘几架已经开始结出细长豆荚的植株。那些豆角的长势,同样好得有点不真实。

“是。”沈瑶点头,“怎么,阿九兄对腌菜也有兴趣?”

“谈不上兴趣。”阿九看着那些翠绿饱满的豆荚,“只是觉得,姑娘这里的作物,长得颇好。可是有什么特别的……照料之法?”

来了。沈瑶心道,果然注意到了。

她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轻松自然:“可能是我比较勤快,舍得下力气翻地、施肥吧。再者,这里虽然偏僻,但水土似乎还不错。”她四两拨千斤,把功劳归咎于“勤劳”和“风水”。

阿九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眸里,若有所思的光芒更浓了些。

傍晚,沈瑶在准备晚饭时,阿九主动走过来,拿起水桶:“我去打水。”

沈瑶没客气:“河边小心些,你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阿九“嗯”了一声,提着桶走了。他步伐很稳,但沈瑶能看出他左臂依旧不敢用力,胸口的伤也让他动作有些滞涩。

等他提着满满一桶水回来时,额头已经见了汗,脸色也有些发白,但呼吸还算平稳。

“谢了。”沈瑶接过水桶,想了想,从碗柜里拿出一个鸡蛋,“晚上加个菜。”

晚饭是糙米饭,清炒豆苗,一小碟咸鱼,以及一人一碗加了蛋花的青菜汤。蛋花大部分在阿九碗里。

吃饭时,阿九忽然问:“你一个人经营这片地,不怕吗?”

沈瑶夹了一筷子豆苗,随口道:“怕什么?荒郊野岭,野兽都没几只。以前还有佃户,现在……你也看到了,就我和阿黄。”她顿了顿,看向他,“再说,现在不是还有你这位临时房客吗?虽然伤着,但看着挺能打。”

阿九拿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她。沈瑶眼神清澈坦然,仿佛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我伤好之前,护你周全,应当无虞。”他声音低沉,算是承诺。

沈瑶笑了笑,没接这话茬,转而问道:“今天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得厉害吗?”

“尚可。”阿九言简意赅。

“那就好。多吃点,伤才好得快。”沈瑶把咸鱼往他那边推了推,“补充盐分和体力。”

两人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气氛竟然有种诡异的平和。一个刻意保持距离却提供着恰到好处的照料,一个沉默警惕却遵守着约定履行着“房客”的义务。

饭后,阿九依旧主动收拾清洗碗筷。沈瑶则点起油灯,拿出那包【速生牧草种子】研究。种子是淡金色的,米粒大小,看不出特别。

她决定明天在屋后篱笆边找块角落试种一下。

夜色渐深。

阿九回了厢房。沈瑶照例检查了一遍门窗,然后上楼休息。躺在床上,她复盘着今天的一切。

阿九(谢无咎)失忆了,这是最大的变数,也是最好的掩护。他目前看起来还算安分,甚至懂得回报。但他那敏锐的观察力和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气度,绝非普通人。失忆恐怕只是暂时的,一旦他恢复记忆……

沈瑶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透过破窗纸的朦胧月光。

还有这片田。它对阿九的态度也很奇怪。不排斥,甚至可能在他昏迷时提供了某种帮助?为什么?因为阿九本身特殊,还是因为……阿九的伤,或者他体内的某种力量,对这片田有“好处”?

想不明白。但至少眼下,局面还算可控。

她需要加快进度了。赚钱,积蓄力量,强化自身。无论阿九何时恢复记忆,无论这片田还藏着什么秘密,只有自己足够强大,才有应对的资本。

第二天一早,沈瑶在屋后篱笆边清理出一小块地,撒下了那包淡金色的牧草种子,浇了水。

阿九站在厢房门口看着,问:“新种的什么?”

“喂鸡的草。”沈瑶回答,“听说长得快。”

阿九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只是目光在那片新翻的土地上停留了片刻。

上午,沈瑶继续照料她的“立体菜园”和常规田地。阿九的伤似乎又好了一些,他不再仅仅站着看,而是尝试着用单手帮沈瑶搬运一些轻便的陶盆,或者整理散乱的工具。动作很慢,但很稳。

沈瑶没拒绝。她发现,让这位前战神(大概率)干点简单的农活,有助于分散他过于集中的注意力,也能让他更快地融入(或者说,习惯)这种平淡的田园节奏,减少他胡思乱想、试图挖掘秘密的可能性。

午饭时,沈瑶发现阿九把她推过去的咸鱼,又默默拨了一小块放到她碗里。

“你多吃点。”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比我需要力气。”

沈瑶看着碗里那块小小的咸鱼,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放进嘴里。

味道很咸,还有点硬。

但她慢慢嚼着,心里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似乎……也不全是麻烦。

至少,在赚到十亿这条漫长而孤独的路上,暂时多了个能帮忙提水、还会分咸鱼的……临时饭搭子?

虽然,他可能随时变成最危险的炸弹。

沈瑶咽下咸鱼,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汤。

走一步看一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