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救命?开什么玩笑!

后院那缕不成形的炊烟,终究没能顺利转化为食物的香气。

当李闲拎着一条蔫巴巴的青菜和一小块肥多瘦少的猪肉晃悠回来时,迎接他的是灶膛里奄奄一息的几颗火星,半锅介于干饭和稀粥之间的、底部已然焦黑的“米制品”,以及蹲在灶边、脸上沾着烟灰、眼神绝望中带着倔强的赵蛮儿。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生烟味,以及一丝淡淡的……挫败感。

李闲在门口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灶台,又落到赵蛮儿那张花猫似的脸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像是看到屋檐又漏了一滴雨那种程度的无奈。

他没说话,把菜和肉放在旁边还算干净的木架上,然后走过去,蹲在灶前。他先是用烧火棍拨弄了一下灶膛里那点可怜的火星,又往里小心地添了两根细柴,鼓起腮帮子,凑近灶口,平稳而绵长地吹了几口气。

“呼——呼——”

微弱的火苗像是被注入了生命力,扭动着,舔舐着新柴,渐渐明亮起来,发出令人安心的、稳定的噼啪声。

接着,他拿起那口焦黑的锅,走到水缸边,舀水,用丝瓜瓤用力刷洗。铁器摩擦的刺耳声音在安静的后院格外清晰。刷干净锅,重新舀水,架回灶上。他又拿起那把有点钝的菜刀,开始处理那块肥肉和青菜,动作算不上娴熟,但有一种刻进骨子里的、应付日常的流畅感。

赵蛮儿呆呆地看着,看着这个之前还一副懒散模样的掌柜,此刻沉默而高效地收拾着自己搞出的烂摊子。他的背影在灶火映照下,显得异常专注,却又……异常平凡。没有高深莫测的气息,没有隐含道韵的举动,就只是一个肚子饿了、不得不自己动手做饭的普通人。

她忽然想起宫里的御厨,他们做饭时行云流水,如同艺术,食材在他们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而眼前这个人,做饭只是为了生存,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不得不做”和“尽快做完”的意味。

可就是这种极致的“平凡”和“务实”,在经历了整整一下午各种“过度解读”洗礼的赵蛮儿眼中,反而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不真实感。

一个能让斧头帮主敬畏送礼、疑似点化棋道国手、拥有通灵异猫的人……此刻在刷锅、切肥肉、煮一锅注定谈不上美味的简单饭菜?

这怎么可能只是表象?

就在她心念电转之际,李闲已经把肥肉煸出了些许油,扔进青菜快速翻炒了几下,加了点盐,又舀了一瓢水进去,盖上锅盖闷煮。然后,他走到那半锅焦糊的“米饭”前,用锅铲小心地将上层还能吃的部分刮到碗里,底下彻底焦黑的部分则铲出来倒掉。

做完这一切,他洗了手,走到赵蛮儿面前,递给她一个刚才刷干净的粗瓷碗,里面是半碗白粥(他从自己那份里分出来的),还有一小撮没多少油星的炒青菜。

“吃吧。”他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同情、责备还是单纯的“该吃饭了”。

赵蛮儿接过碗,指尖碰到粗糙的碗沿,温热的粥透过碗壁传递过来。她看着碗里简陋的食物,又看看李闲已经端着自己那碗,就着灶台边开始默默吃起来的样子,喉咙有些发堵。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任何一种发展。没有进一步的试探,没有隐藏的机锋,甚至连一句“怎么这么笨”的评价都没有。只有一碗勉强能入口的粥,和一个专注于填饱肚子的侧影。

难道……自己真的想多了?他真的只是个运气好、有点古怪本事的普通懒散掌柜?

不!绝不可能!

赵蛮儿猛地摇头,甩开这个念头。她可是亲眼看到段洪管家那敬畏如神明的态度!亲耳听到说书人那些活灵活现的演绎!还有自己一下午“被安排”好的“布道”巧合!

她再次看向李闲。他吃饭的样子也很“平凡”,甚至有点囫囵吞枣,只想快点结束。但在赵蛮儿此刻高度“迪化”的滤镜下,这“囫囵吞枣”变成了“不滞于味”,这“快点结束”变成了“心无旁骛,专注于生存本身这一‘大道’”。就连他分给自己这半碗粥,都可能是“见众生皆苦,故分食以结善缘”的体现!

对!一定是这样!他在用最极致的生活化,掩饰最深不可测的境界!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大隐于市,大道至简”!

赵蛮儿觉得自己仿佛触摸到了某种真相的边缘,心脏砰砰直跳。她捧起碗,小口喝了一口粥。粥有点淡,还有一丝隐约的、来自锅底的焦糊味,口感绝对称不上好。但不知为何,她却觉得,这比她吃过的任何珍馐美味,都更值得细细品味——因为这可能是“道”的滋味。

她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李闲很快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把碗筷放到一边,看了一眼还在“细嚼慢咽”的赵蛮儿,也没催促。他走到水缸边,开始清洗用过的锅碗。

就在这时——

“咚!咚!咚!”

前院茶馆的方向,传来了不轻不重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刻意压低了、却依旧透着急切的年轻声音:“李掌柜!李掌柜在吗?晚辈……晚辈有急事求见!”

李闲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麻烦。又是麻烦。他只想去前面躺椅上,趁着晚饭后这段最舒服的光景,晒晒最后的夕阳,然后思考一下明天是去东边钓点小鱼,还是去西边水塘碰碰运气。

他擦擦手,对赵蛮儿说了句“你慢慢吃,碗放那儿我来洗”,便往前院走去。

赵蛮儿立刻放下碗,也跟了过去,好奇心压过了胃。

打开茶馆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穿着锦缎劲装、腰间佩玉、面容俊朗却透着焦虑与苍白的年轻人。他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气息有些不稳,眼眶下带着青黑,一副心神耗尽、强自支撑的模样。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深灰色道袍、头戴木簪、面容清癯的老者。老者手持一柄拂尘,眼神锐利如鹰,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开门的李闲,以及他身后探出头的赵蛮儿。

“李掌柜!”那年轻人见到李闲,眼睛一亮,立刻深深作揖,姿态放得极低,“晚辈林霄,乃是城中‘百炼阁’林家之子。冒昧打扰,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求掌柜的救命!”

李闲:“……?”他后退了半步,警惕地看着对方。救命?他只是个开茶馆的。

林霄却以为高人不喜被打扰,连忙解释,语气又快又急:“掌柜的容禀!晚辈月前于山中偶得一块奇石,本想请家中炼器师参详,不料自那之后,便噩梦缠身,精神日益萎靡,家中请了数位医师、道长,皆束手无策,只说晚辈‘神魂有损’,却无法可医。听闻掌柜的乃隐世高人,有莫测之能,故特来相求!只要能救晚辈,林家愿倾尽所有,报答掌柜大恩!”说着,又要拜下去。

旁边那道袍老者,此刻忽然上前一步,手中拂尘一摆,一股无形的、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托住了林霄下拜的身形。

“林少爷稍安。”老者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他目光转向李闲,稽首道:“贫道冲虚,忝为青云观执事。林少爷之事,贫道亦曾查看,确有些蹊跷。那奇石之物,隐含一丝阴煞,侵扰神魂,寻常法门难以拔除。听闻此间主人有非凡手段,故陪同前来,也想见识一番。”他话说得客气,眼神却锐利地审视着李闲,显然并未完全相信那些市井传闻,更多是来“验证”的。

李闲听明白了。哦,病了,医生治不好,听说我这里“有门道”,来找偏方了。

他哪里会治什么“神魂有损”?他那系统比自己还咸鱼,在的时候都没给过医疗技能,更何况现在系统沉默了。

“我不会治病。”他直接回答,语气肯定,“你们找错人了。”

林霄脸色更白,急道:“掌柜的!求您发发慈悲!晚辈实在是……实在是撑不住了!”他眼圈泛红,不似作伪。

冲虚道长眼神微动,忽然道:“掌柜的何必过谦。贫道虽修为浅薄,却也看得出,掌柜的这茶馆,看似寻常,实则气韵内敛,一尘一物,皆暗合自然之理。”

“便是这位姑娘,”他目光扫过赵蛮儿,“看似不通俗务,然举手投足间,隐有灵光暗蕴,非常人也。掌柜的能容留此等人物在身边,岂是寻常?”

虽然完全理解错了方向,但这话无疑加重了李闲的神秘色彩。

李闲有点烦了。

这道士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他只想赶紧打发他们走。

“真不会。”他语气硬了一点,“我要关门了。”

就在他准备送客的时候,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怒意的猫叫,还有碗碟落地的清脆碎裂声!

“喵——嗷!!!”

李闲脸色一变,也顾不得门口两人了,转身就往后院跑。

赵蛮儿和门口的林霄、冲虚都是一愣,下意识也跟了过去。

只见后院灶台边,那只黄白老猫正炸着毛,碧眼圆瞪,冲着地上打翻的粥碗和青菜发出低低的吼声。

而它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小团灰扑扑的、毛茸茸的东西。

那东西只有巴掌大,像一只过度肥胖的老鼠,但仔细看,圆头圆脑,没有尾巴,通体是脏兮兮的灰褐色短毛,两只黑豆似的小眼睛正惊恐地看着发怒的老猫。

小小的身子瑟瑟发抖,前爪还抱着一小块从地上捡起来的、沾了灰的焦糊饭粒。

看到这么多人突然涌进来,那小东西吓得“吱”了一声,饭粒也掉了,缩成一团,抖得更厉害了。

“什么玩意儿?”李闲皱眉。

老鼠?不像。黄鼠狼?太小。

赵蛮儿也好奇地看着。

冲虚道长却是瞳孔骤然收缩,失声道:“食秽兽?!不对……这气息……怎会如此微弱驳杂?似有先天不足?”

林霄不明所以,只是担忧地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