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茶微凉。
林恩没有握住那只手,只是将他放了回去。
现在还不是他死的时候,就像他习惯的那样,在这个国度,自然沾染上了这个国度不好的习惯。
——榨取剩余价值。
也就是说,只要能用,就往死里用。
林恩缓缓开口。
“公爵,你有两个儿子。”
对面的老人手抖了一下,警觉地抬起眼看着林恩,他可以交出自己的一切,可唯独,这个,不行。
但林恩不管,他只是淡漠地叙述着。
“约翰,二十三岁,陆军第三师中尉,汉堡登陆战的时候,他很勇猛,作战档案干净,是个踏实的人。”
“威廉,二十岁,剑桥法律系在读,三年前在校报发过一篇批评东区黑市法律漏洞的文章,切中要害,写得挺准。”
林恩笑着开口道,但公爵没有回答,只是那双手握得紧了些。
“我查过,他们两个都没卷进今天这件事里来。”林恩笑道,放下茶杯。
“这挺难得的,尤其是在这种家庭里长大的孩子。”
这句话说的不太好听,但公爵没有辩驳,他只是询问道。
“殿下打算如何处置他们?”
“我可不是什么魔鬼,祸不及家人的道理,我也是知道的。”林恩站起身,显得放松。
“公爵府产业移交完成后,约翰调入汉堡重建委员会,负责基建落地核验;威廉进入公民代表大会,担任法律顾问处的顾问。”
公爵把这几句话细细咀嚼了一遍,才慢慢开口道。
“他们,会监督我。”
“对。”林恩走到窗边,温暖的阳光打在他的身上,他看向公爵,继续说着。
“而且彼此之间也会互相监督,一个手里攥着实务账目,一个脑子里装着法条,父亲若有异动,儿子最先察觉;兄弟若想联手,彼此的职务立刻构成掣肘。”
“公爵,这不是惩罚,这是你们家在新阿尔比恩活下去的路。”
茶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殿下。”公爵恭敬道,确认林恩不会做什么后,他也是放松了下来,问道。
“您很期待他们吗?”
林恩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是。”他说着,“心里装着正义的年轻人,我见得太少了。”
“公爵,你教出了两个好儿子,这比你今天交出来的那些地产值钱多了。”
他顿了顿。
“只是可惜,你自己没能成为这样的人。”
康沃尔公爵闭上眼睛。
那双在阿尔比恩政坛横行了四十三年的手,慢慢垂落在膝盖上。
“臣,明白了。”
……
他们的交谈很愉快地结束了。
公爵走出了茶室,显得格外的轻松,背影依旧显得孤单,但这次,挺得很直。
蒙哥马利在走廊上撞见了康沃尔公爵,随后进入茶室,不过看他那样子,倒也没多说什么。
“殿下。”他站直,恭敬行礼道。
“其他几家怎么样?”林恩问道。
“其他几家都顺了,没有出乱子的,公爵府的账册和地契明天上午可以送到。”蒙哥马利回答着,却又问道。
“达勒姆那批粮食储备怎么处置?”
“入国库,拨三成到汉堡去。”林恩说着,却又意识到了什么一样转头吩咐着。
“陆羽,去爱德华那里借个电话,看看能不能联系上法兰西。”
“是,殿下。”
陆羽微微躬身应答着,而很快,她就带来了回答。
林恩看见她带着脸色不好的爱德华回来时就已经大致猜到许多了。
“联系不上?”他问道,“是线路的问题,还是?”
爱德华摇头,靠近林恩,声音压低了些。
“法兰西那边所有频道都有干扰,不像是设备故障,信号紊乱的方式——更像是被人在某一端动过手脚,但我没法确定是从哪里切断的。”
“法兰西乱了啊。”林恩靠回椅背上,看着桌上的信笺,不由得喃喃道。
“爱德华,翻译一下。”林恩把信递了过去。
他大致瞟了一眼信笺内容,看不懂,但贞德的字迹比平日里潦草许多,甚至还有涂改的痕迹,这是贞德这种人不会犯的错误。
而很快,爱德华就将信笺的内容翻译了出来。
【林恩:
不确定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但我还是写了。
法兰西现在的情况,比你能想到的最坏版本还要再差上一截。
贝当死了之后,凡尔登一带已经被拿破仑彻底接管——我是说彻底,所有贝当留下的城堡机甲,技术档案,连改装图纸都没漏下,全进了她的手里。
她动手的速度太快,不像是临时起意,是有人提前给她铺好了路的。
我现在控制的是阿登森林到海岸线这一段,巴黎还在我手里,但不稳。
南边的戴高乐和我是各自为战,谈不上同盟,她那边的民兵难缠,练几个月就能正面接触正规军,但她本人根本不听话,我派人去谈了两次,没谈拢。
查理曼趁这段时间把意法边界那块地悄悄拿走了,他的骑士守在那里,我没有余力去处理那条线。
城内还有巴黎公社在活动,人不多,但他们谁都打,包括我,算是一块不定时的麻烦。
最要命的是,拿破仑已经开始推进了。
机甲和炮兵协同,跟当年那套配方一模一样,但装备全是现代的,我跟她打过一仗,吃了亏。
三天前,我对外的所有稳定通讯线路全断了,我现在只剩私信和驿站这两条路,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估计已经跟外头隔绝好几天了。
我需要外部军事介入,林恩,拜托了。
——贞德】
爱德华读完信笺,沉默着,陆羽在旁边侍立着,没有开口,只是悄悄把茶续上,默默退开半步。
书房里很安静。
许久之后林恩才终于开口。
“去叫蒙哥马利,把莫德尔一起叫来,另外让威灵顿准备一份可调兵力清单,要快。”
“是!殿下!”
二人分头转身离开。
茶室里又只剩了林恩一个人。
他把那封信重新拿起来,那凌乱的字迹,就恰似法兰西的局势一样。
法兰西四分五裂,拿破仑从凡尔登一路推下来,贞德在巴黎死撑,查理曼堵着意大利方向,戴高乐在南边各自为战,然后,有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把贞德对外的所有通讯一刀切断了。
这不是拿破仑的风格,她是直接打过来的人,不需要搞这种事。
所以也就是说,还有别人在介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