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的门帘才落下不到一分钟的时间。
蒙哥马利还站在门口，背对着林恩，手臂交叉在胸前，摆出一副铁了心不让任何人进来的架势。
然后门帘被人从外面一把掀开了。
蒙哥马利刚转过身，一个身影已经从他胳膊底下钻了进来，速度之快，让这位SAS指挥官甚至没来得及做出拦截动作。
是达文西。
她又穿回了那件工装外套背带裤，头发乱糟糟地散着，显然是从坦克维修区一路跑过来的，连身上的机油都没来得及处理。
“蒙哥马利先生，”她直接问道，显得有些格外急切，“我是非参谋人员吗？”
蒙哥马利张了张嘴，无法反驳。
而她只是继续说着。
“我是阿尔比恩法兰西特遣军首席技术顾问，有参谋会议的常设列席权。”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走到了林恩面前，然后蹲下来，双手捧住他的脸，仔细观察着。
“没伤？”
“没——”
“张嘴。”
“什么？”
“张嘴，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咬到舌头。”
“达文西，我不是三岁小孩——”
“你刚才的行为比三岁小孩还不如。”她松开手，直接骂道，眼眶有些泛红，“三岁小孩至少知道害怕，你倒好，人家几百支枪指着你，你还往前凑。”
林恩没有回答。
因为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好反驳的。
达文西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侧身坐到了林恩旁边的椅子上，右手覆上了他搁在扶手上的左手，没有用力，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蒙哥马利还堵在门口，表情写着“我说了不许任何人进来但她讲的好像也有道理”的纠结。
然后第二个人到了。
威灵顿。
她没有钻门帘，而是规规矩矩地站在帐篷外面，先敲了一下木头门框，等蒙哥马利侧身才走进来。
她走到林恩面前，立正，行礼。
但行完礼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嘴唇紧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威灵顿。”林恩叫她。
“是，殿下。”
“有话说就说。”
威灵顿抬起头，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在翻涌，可最后说出口的只有一句。
“前线防务未受影响，莫德尔的第四道防线已完成布设，炮兵换防进度——”
她想用公务掩盖自己的情绪，但失败了，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她抿着嘴唇，最后还是选择实话实说。
“殿下出帐篷的时候，我在简报室。”
“嗯。”
“通讯器里传来蒙哥马利的声音，说殿下要出去见拿破仑，我跑出来的时候，SAS已经把路封了。”
“我只能站在警戒线外面看着。”
“殿下，我看不到您，只能听见外面的枪栓声。”
林恩看着她。
“那个时候我在想，”威灵顿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把那丝颤抖生生地压回了喉咙里，“如果殿下出了什么事，是我的失职。”
“不是。”
“是，殿下。”她重复着，“您的安全是我的职责，我没有尽到。”
帐篷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第三个人来了。
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
帐篷的门帘被撩起一个小角，一个纤细的身影侧身挤了进来。
陆羽。
她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前线了。
此刻的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外面罩了件灰色的斗篷，是行军途中能找到的最朴素的打扮，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别着，看起来就是那种很危险的发型。
她没有像达文西那样冲进来，也没有像威灵顿那样先行礼。
她只是走过来，站在林恩侧后方，伸手把他肩膀上沾的一片碎草叶拈掉了。
“公子。”她轻声唤着，语调和平日没有任何区别，可吐出的话语却显出了她的态度，她没再称呼他为殿下。
“陆羽？”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叠得整齐的手帕，自然地递到林恩手边。
温的。
林恩伸手接过来，触到布料的那一刻愣了一下——手帕中间裹着一个小瓷瓶，是行军时用的提神醒脑的药油，瓶身也是温热的，不知道被她在袖子里捂了多久。
“公子行事，羽儿不敢多言。”她终于开口，退后半步，垂着眼帘，“只是公子若要以身犯险，好歹提前知会一声，羽儿也好备些伤药在旁候着。”
这话听着温顺，可林恩分明从里面品出了几分不容违逆的劲。
帐篷不大。
可现在林恩却感觉不是很踏实。
四个人看他的方式各不相同，但传达的信息是一样的。
——你不能出事。
——你不许出事。
林恩坐在椅子上，突然觉得嗓子有点发紧。
不是那种被卡住的感觉，而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堵在喉咙口，吞不下去也说不出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殿下？”蒙哥马利注意到了他的异样。
“……嗯。”
他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尾音有一个很短促的停顿，像是声带在某个瞬间绷紧了一下，又被强行放松了回去。
没有人点破。
许久之后，林恩从鼻腔里重重地吐了一口气，用手背极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说正事。”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甚至比正常更硬了一些。
“拿破仑的禁卫军已经撤回阿登，正面主力今天白天没有发起新一轮进攻，说明斩首失败之后她需要重新整合指挥。”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诺曼底的防线上。
“弹药、兵员、机甲损耗，再加上控制区内宣言扩散带来的后勤不稳定，拿破仑的窗口期已经快关了。”
话题转得很突兀。
突兀到帐篷里每一个人都听出来了。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提这件事。
威灵顿上前一步，目光转向地图。
“殿下的意思是——”
“她最多还有一次大规模进攻的机会。”林恩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代表着控制区也开始逐渐转向他们，“一次。”
“弹药打完，机甲耗尽，后方开始动摇——她翻不了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