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登森林的回头路比来时更难走。
倒不是说是因为地形变了,一切都没变,沼泽还是那片沼泽,树林还是那片树林,都是一样的不好走。
是因为队伍轻了。
来时八百,回去的时候,少了七十三个。
没有情报官汇报,但拿破仑仅仅扫了一眼就知道了答案。
此时她走在队伍中段,位置和来时一样,甚至同样沉默着不说话。
或是说没有人说话。
老兵们沉默地走着,有人搀扶着伤员,有人背着战死同袍的步枪——人没带回来,枪带回来了,那是禁卫军的规矩,人可以留在战场上,但枪要回家。
一个年轻人的右臂吊在胸前,是被那种无声的子弹打穿的,军医用绷带缠了几圈,血已经渗透出来,把布染成深褐色。他咬着牙走,没吭声,旁边的老兵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确认他还跟得上,然后继续往前。
贝尔走在拿破仑身后侧位的地方,和来时一样。
树冠重新合拢,天光消失,林子里又变成了那种让人分不清方向的昏暗。
这幽暗的寂静却好似能带给他们些许的安慰一样。
拿破仑在一棵倒伏的大树前停了下来。
队伍跟着停下,但没有人问为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脚下的泥地,看了很久。
泥地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有些脚印来时有,回去也有;而有些脚印来时有,回去时,没了。
“贝尔。”她忽然开口道。
“在,陛下。”
“这次突袭……”她开口,声音很轻,甚至还带着些许的犹豫,“有意义吗?”
贝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了看队伍,看了看那些空出来的位置,然后收回视线,落在拿破仑的背影上。
“陛下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有意义。”
“我在问你。”拿破仑转过身子看着他,压低的帽檐看不清她的表情,“不是在问禁卫军指挥官,是在问你,贝尔。”
贝尔沉默了,许久之后才终于回答。
“那我换个说法,陛下。”他开口,此时此刻显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我跟了您四十七年,从土伦到马伦哥,从奥斯特里茨到莫斯科,从莫斯科到滑铁卢。”
“这四十七年里,您做过很多决定,有些赢了,有些没赢,但我从来没有问过哪个决定有没有意义,因为那不是我该想的事。”
“我该想的事只有一件——陛下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拿破仑没说话。
队伍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是个受伤的年轻人,他大概是忍不住了,但咳完之后又立刻憋住,生怕打破什么。
“他们……“拿破仑的视线扫过那些站着的、搀着的、背着别人枪的身影,“会对我不满吗?“
这一次,回答她的不是贝尔。
是队伍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兵,他同样很老了,按理,那是个说话都说不清楚的年纪,可他现在吐出口的每一个字词,都是那么的清晰。
“陛下,我儿子在来的路上跟我说,能跟着您上一次战场,他这辈子值了。“
他说着,顿了顿,语气转变着。
“他没回来,但我替他把话带到了。“
拿破仑转过身子把头低了下去。
宽大三角帽的帽檐遮住了她所有的表情,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
没有人看她,所有人都把视线移开了,看树,看泥地,看自己的靴子尖,就是不看她。
禁卫军懂得什么时候该看,什么时候不该看。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拿破仑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闷闷的,轻轻的,可却像是在忍受什么一样。
“都说我要输了。“
她说着,可没有得到她预料之中的回答。
只是禁卫军的所有人,都向前了一步。
“陛下,”贝尔在她身边说着,声音平淡,就好像理所当然一样,“您不会输的。”
“您只是累了。”
他说着,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看向林子深处那条还看不到尽头的路。
“休息一下,然后再回来。”
“然后,您依旧是那个天下第一。”
沉默。
林子里的虫鸣声忽然变得很响,又好像很远。
拿破仑把帽子从脑袋上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帽檐上沾了泥,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但还是扣了回去。
“好。”
很轻,但够了。
贝尔转身,手势往后传。
队伍重新动了起来,靴子踩进泥水的声音再次充满了整片林子。
拿破仑跟着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
没有人回头。
……
诺曼底,前线营地。
直到拿破仑的禁卫军彻底消失在阿登森林的密林中时,蒙哥马利才像是如释重负一样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
他蹲下身子,大口呼吸着,身上的衣服早已被紧张的汗水浸湿,细细看去,倒像是从水里刚刚捞上来一样。
“头儿?“旁边的SAS队员问道,带着关切。
“没事。“蒙哥马利回答着。
而后他站起来,走向林恩,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完全没了恭敬的样子,倒像是在抓逃犯一样。
“殿下,请回指挥室。“
“我——“
“请——回——指——挥——室——!“
她一字一顿地说着,虽然嘴上说的是请,可实际上却完全是塞的。
一只手抓着林恩的后领,另一只手拉开帐篷门帘,把人往里推,动作之粗暴,和他平时那个冷静到近乎刻板的形象完全不搭。
“蒙哥马利。“
“殿下,请坐。“
“你在拽我领子。“
“是的殿下,请坐。“
林恩被按到了椅子上。
“从现在起,没有我的许可,任何人不得进入,殿下也不得外出。“
“蒙哥马利,我是你的上级。“
“是的,殿下,您是我的上级,您可以军法处置我,但在那之前——“
他顿了一下。
“绝对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转身,对着营帐外的SAS士兵下令着。
“从现在起,指挥帐篷三十步内不允许任何非参谋人员进入,殿下要出这个门,先过我这一关。“
“长官,要是殿下非要出去呢?“
“那你就当没听见他说话。“
“……是。“
帐篷里,林恩坐在椅子上,看着去而复返的蒙哥马利直盯着他。
“殿下。“
“说。“
“绝不会有下一次了。“
“绝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