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远镖局的车队刚驶入仁安街口，威猛的镖师阵仗，便立刻吸引了街上大半目光。
“霍，是镇远镖局的车队，刘猛亲自带队啊。”
街上卖炊饼的老汉眯眼瞧着，对摊前顾客啧啧道：
“瞧这阵仗，押的指定不是寻常货物。”
顾客揣着热腾腾的芝麻饼，接话道：“可不是嘛。听说最近往松江府去的水路不太平，前几日还有两条商船在瓜洲口附近遭了水匪，货丢了不说，人也伤了好几个，闹得人心惶惶。”
旁边几个听闲话的路人凑近了些，只见一人道：
“我也听码头上的人说了，现在好些贵重的货都不敢走水路了，宁肯多花银子、绕远走陆路镖局。”
“难怪镇远镖局这趟生意排场这么大。”
旁边又有一年轻人凑了过来，艳羡的说道：
“我舅兄就在码头货栈做账房，他前儿喝醉酒后，说这趟镖，是松江府好几位大户人家联合托的，光保银就这个数。”
他比划了个手势，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凉气的声音。
老汉咋舌：“十……十倍的常价？”
蹲在墙角歇脚的一个老脚夫一直默默听着，此刻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磕，冷哼道：
“要我说啊，管他保银多少，里头装的，左右逃不过那些玩意儿。”
“松江府那帮富得流油的公子爷，就爱搜罗这些奇巧玩意儿，前朝的古董字画，蜀锦苏绣的精细料子……哪像咱们，肩上磨掉几层皮，挣的也不过是些嚼谷钱。”
老脚夫哼了一声，朝车队啐了口痰，站起身，把扁担往肩上一扛，嘴里碎碎念着，朝街口挪去。
…………
正议论着，车队前方的镖头刘猛忽然转头，铜铃似的眼睛在人群中一扫，随即亮了起来。
“哟！小兄弟！巧了啊！”
他也不顾车队还在行进，大笑着推开身前两个挑担的菜贩，三两步就跨了过来。
“正想着过两日去医馆找你小子呢！”
“上回裴大夫配的那批金疮药膏，好使得很！”
“弟兄们走镖时刮蹭见血，抹上半天伤口就结疤了，这几日还有兄弟问，何时能再买些备着。”
“方才还在跟弟兄们念叨，这样，等俺这趟镖押完了，回镖局交了差，就把家里那混小子弟弟也带上，咱们爷几个好好喝上一杯！”
方沅面上笑着应承：“刘镖头客气了，届时一定奉陪。”
“痛快！”
刘猛哈哈大笑，引得周围行人纷纷侧目，几个胆小的妇人忙拉着孩子避远了些。
正说着，身后车队已缓缓驶近。一名立在头车旁的镖师扬声道：
“镖头！时辰不早了，申时三刻前得赶到码头交割！”
“晓得了！”刘猛回头吼了一嗓子，又转过来匆匆抱拳，“俺得先去忙正事。方小兄弟，记着啊，回头找你吃酒！”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镖车重新启动，渐渐汇入长街尽头熙攘的人流中。
“糖炒栗子——热乎的糖炒栗子！”
“中秋花灯，兔儿灯、莲花灯，样式齐全咯！”
“客官瞧瞧这螃蟹，蟹满黄肥，正当时令——”
两人继续前行，穿过越发拥挤的街市。沿途叫卖声不绝于耳，小叮当看着街边小贩走卒，心底念头再起，又要长大一岁咯……
绕过几个街口，忽见一八层楼阁，楼阁建得颇为精致，朱漆廊柱，雕花窗棂，檐下挂着一排绢纱灯笼。
楼前站着两个身着淡粉罗裙的女子，正执蒲扇轻摇，低声谈笑。门额上悬着一块匾额，题着五字。
“倚香八角阁”。
方沅初时未觉有异，只当是家高档酒楼，顺口问旁边一个卖绢花的老妪：“婆婆，那家‘倚香阁’，生意倒好？”
老妪抬头瞥了一眼，瘪着嘴笑了：“小郎君是头回见吧？那可不是吃饭的地儿。”
“那是咱们金陵城有名的‘雅处’，里头啊……都是会弹琴唱曲的姑娘。”
小叮当眨眨眼，还没明白。方沅却猛地反应过来，这不就是青楼吗？
只是眼前的雅阁简直与他想象中的青楼天差地别。名字取得雅致，门面又如此堂皇，难怪他一时间没往那处想。
而且他自打被师傅收养，便在这“活人医馆”里长大，最远的去处不过是几条街外的药铺市集。
医馆往来也多是求医问药或邻里百姓，从未有人会在他面前谈论这等风月场所。
他忙扯着小叮当要走，却听那老妪又悠悠补了句：“这几日快到中秋，里头可热闹了，据说还请了苏州来的琴师……小郎君若有闲钱，倒可去听听曲儿。”
“你是老鸨？”他问道。
“我以前是里面的花魁，然后年龄大了，被‘倚香阁’给优化了。”老妪笑道。
方沅：“……”
含糊应了声“哦”，拉着小叮当快步离开，走了十来丈远，小叮当才后知后觉地“啊”了一声，脸蛋慢慢红了。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今日无事，勾栏听曲。
方沅瞅了她一眼，心道：哪天得背着她来勾栏听曲一番。
前方不远处，一栋气派的古代建筑显露眼前，门口两头凶神恶煞的石狮子坐镇，乾隆宝庄，总算到了。
………
约莫半个时辰后，方沅与小叮当从乾隆宝庄那气派的大门里走了出来。
兑钱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掌柜验过金叶子后，伙计便给二人结算价钱。
足足结算了两大袋银钱不止，一人一袋揣进怀里贴身收纳。
余下的散钱，方沅仔细收拢。想到中秋将至，该备些包月饼的用料，便又去干货铺子称了核桃、松仁等几样干果。
正要离开，却见街边有个妇人在摆卖蜜饯果子，山楂，杏脯……
小叮当一眼瞧见，脚步就挪不动了，嚷嚷着要买，方沅只好称了半斤果脯。
两人提着东西，顺着长街往医馆方向走。
刚穿过一个巷口，方沅眼角忽然瞥见一道魁梧的人影从对面大步而来，那人远远瞧见他，挥了挥手。
定睛一看，正是镇远镖局的镖头刘猛，身后还跟着个垂头丧气的小胖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