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幽轩伸出玉指，说道：“江湖上确有灌顶传功的传闻，但那至少需满足几个条件。”
“一，传功者打通任督二脉，对真炁掌控入微。”
“二，受功者经脉坚韧，且辅以大量珍贵丹药护持心脉，即便如此，成功的几率也只有十之二三。”
方沅之前还算想过师傅是什么绝世高手，能够给自己“灌顶”传功呢……
院中一时静默。
方沅算了算日子，发现此时已是九月上旬，距离中秋只剩下一周左右了。
“师傅，还有九日便是中秋佳节了，去年咱们三个就在这后院石桌上，吃着月饼。”
“没想到这么快又到中秋了，时间真快啊。”
感叹之际，方沅正色道：“我们得提前一些时日备上食料，赶着做月饼了。”
小叮当插嘴道：“裴姨，你说今年我们还去秦淮河边看灯吗？”
“去，怎么不去？”裴幽轩说道，接着从袖中取出几枚金叶子，随手抛给方沅。
“正好。方沅，你去城里的乾隆宝庄，把这金叶子兑成铜钱。兑好了……回来给为师按按脚。”
“裴姨，我也要去！”
小叮当立刻拉住裴幽轩的袖子，“我知道乾隆宝庄在哪儿！我给师兄带路！”
裴幽轩被两人围住，烦躁的摆摆手：“去去去，都去。早些回来。”
“知道啦！保证太阳落山前回来！”
小叮当雀跃着拉起方沅就往前堂跑。
小姑娘的心思往往最是难猜，明明半个时辰前还一脸“仇视”方沅，如今不过片刻，似乎忘记了“仇恨”。
方沅心想，那他岂不是白嫖了师妹？想到白花花的……咳咳，打住！
既然小叮当都过往不咎，他也嘿嘿一笑，跟在后面跑。
就这样，两人重归于好。
赶走了嬉皮笑脸的两人，院子里骤然空了下来。
这是深秋的午后，不似夏日那般阳光灼烈，给人轻松愉快的感觉。
风轻云淡的天光投下，总感觉空荡荡，心底不觉有些落寞。
裴幽轩独自立在石案旁，许久，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低吟着，目光投向云边。
天上白云悠悠，如同一道天河横贯苍穹，灿白而遥远。
年龄大了，总有些时刻会恍惚。那些本以为早已封存的琐碎记忆，会在某个时刻，措不及防涌上心头。
人在江湖，如萍絮逐流，多少恩怨情仇，多少未竟之诺，到最后都成了身不由己的牵绊。
她蓦地侧过头，仿佛被某种无形之力牵引，目光落向院内的老槐树。
就在那根横斜的粗枝上，恍惚间，竟坐着一个人，那是个俊朗青年。
一腿曲起，另条腿则垂悬在空中，手中拎着只朱漆酒壶。
他侧着脸，看不真切眉眼，只隐约见着唇角噙着笑意。
她看见青年的嘴唇轻轻翕动，声音似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似就响在耳畔。
“小裴，中秋佳节至，月圆人团圆，江大哥请你吃月饼啊。”
裴幽轩猛地闭紧双眼。
再睁开时，树枝上空空如也。
她怔怔地望着那里，氤氲的水雾蒙上双眼，世界的轮廓不知不觉间朦胧又模糊。
她提起手，用手背在眼前用力按了按，鼻子长吸口气，待眼底的潮热褪去，转而探入怀中，从中取出一件物什。
那是一册薄卷，卷子正中间用金丝线绣着六个大字——“燕云奇技秘笈”。
翻开薄卷，卷上每一页都记载着一种奇门异术，旁边还有一行行朱砂批注：
【金蝉脱壳：留三分炁，舍七分身。非生死关头勿用，用则三月难愈，慎之慎之！】
【缩骨术：筋如柔丝，骨似绵柳。练前需以药酒浸身三日，痛如抽髓，非大毅力者不可为。】
【飒踏流星：踏空而起，一步数丈。练至极致，踏水不过膝，蹬萍可渡湖。】
她一页页翻下去。
根据墨迹的深浅，笔画的走势，仿佛能看见当年那人伏在灯下，蹙眉，时而疾书，时而停顿斟酌的模样。
秘笈里记载了十六种奇门异术，她早年间便已悉数学会。
有的学得轻松，信手拈来。有的却吃足了苦头，其中痛楚，至今难忘。
例如脚掌的病根便是在学习《飒踏流星》时落下的，每逢久站之后，脚掌便会酸胀刺痛，需得按摩脚掌，让淤塞的气血活络开来。
《燕云奇技秘笈》，七十二地煞异术榜，高踞榜首，涵盖腾挪遁走、攻伐杀戮、守身保命……
里面记载的十六种奇门异术，不知多少江湖豪强、世家大族、乃至朝堂势力，为之垂涎欲滴。
而现在，它就静静躺在她掌心，薄薄一册，轻如鸿毛，却重似山岳。
最后一页的空白处，有一行更小的字，字迹看上去相当早了：
“小裴啊，这东西江叔护不住了，就送你了。江湖路远，珍重。”
前朝大虞末年，那是一片真正的乱世。礼崩乐坏，法度荡然，人命贱如草芥。
她记得那个雨夜，雨下的很大，而他们最后的交集地是某所破败已久的山庙。
如今，十几年过去了。
那夜他活下来了吗？还是倒在了某座荒凉的山头？
……
另一边。
走在长街里，街边建筑林立，道路两侧陆续有着官人去悬挂灯笼，提前布置中秋灯会的场景。
“卖桂花咯——”
“卖糖葫芦……”
街上人流如织，街边小贩吆喝不停，两人在行人中穿梭，与形形色色的人擦肩而过。
“师兄。”
“嗯？”
身旁的小叮当拍了拍方沅的肩膀，顺着手指望去，一列镖车正缓缓驶入长街。
那是四辆镖车，头车辕杆上插着一面黄色镖旗，旗面上绣着一头麒麟，旁书“镇远”两个斗大的汉字。
每辆车的两侧各跟着两名精壮汉子，腰挂狭刀，身穿蓑衣。不断扫视着街边人群与两侧屋檐，将四辆镖车护得严严实实。
队伍最前方，一个魁梧汉子正与身旁同伴说笑。
不知说了什么，引得周围几个镖师哄然大笑，街上行人纷纷侧目。
两人低调的走在人群中，瞧着气派的镖车驶来。
那壮汉却似有所感，忽然转头朝这边望来。铜铃般的大眼在人群中一扫，立刻锁定了方沅和小叮当，洪亮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哟！小兄弟！巧了啊！”
壮汉身旁的几名镖师也循声望去，都友善地点了点头。
方沅此时也认出了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