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府,府衙后堂。
金陵知府齐天光,这位身穿绯袍的大燕四品官员,此刻正端坐在案后,看着这位扬州来的李员外递上的礼单。
礼单上列着一系列物什,从古玩玉器到昂贵绸缎,物什繁多。
李员外立在案几前,躬身道:“大人日理万机,为金陵操劳,小人略备薄礼,是想为大人分忧一二。”
齐天光只是把玩着手中的白鼬茶盏,微微叹口气道:
“员外有心了。只是如今,本府怕是没心思赏玩这些。你可知,如今金陵城最大的‘忧’是什么?”
“小人愚钝,请大人明示。”
“是钱。”
齐天光目光灼灼盯着这位扬州大商贾,直言不讳:
“中秋灯会,与民同乐,这是朝廷惯例,可户部拨下的款项,只够挂些寻常灯笼。”
“但金陵是陪都,来的不仅有百姓,还有各方人物。前几天,更是出了劫狱未遂的乱子。这等时候,灯会要热闹,更要太平。热闹要钱,增派明岗暗哨要钱,悬赏缉拿要钱。”
齐天光在案面上轻轻一叩:“离中秋,只剩九日。本府手里有权,却无钱。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要银子开路。没有银子,许多事,便只能‘按例’办。按例,灯会便只是寻常灯会。按例,搜捕便只能白日巡街。”
“大人所言甚是。金陵安宁,关乎朝廷体面,小人虽是一介扬州商贾,也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
他略一思忖,道:“小人愿先捐八千两现银,充作大人调度之用。其中三千两,专作缉拿要犯的悬赏。
两千两,用于中秋灯会增彩添置,务必显金陵盛世气象。剩余三千两,则补贴衙门弟兄们中秋前后的犒劳与用度,总不好让弟兄们饿着肚子办差。”
他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下齐天光的脸色,继续道:
“此外,小人商行中,在金陵尚有三十余名得力伙计,车马二十余套。若大人不弃,中秋前后,可供大人调度驱使。”
齐天光静静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那一直微蹙的眉头,微微舒展开来。
见此,李员外心知此事已成大半。火候已到,便稍稍凑近,脸上讪笑道:
“大人,久仰金陵乃江南富庶之地,小人心向往之。此番既为大人分忧,也斗胆想请大人日后在盐引兑付、漕运批文诸事上,略予些方便。”
齐天光未置可否,只是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仿佛闲聊般问道:
“对了,听闻员外前些日子在扬州,似乎被个游方道士诓了些银钱?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一个走江湖的老道,自称算无遗策,说能替小人调理家宅风水。小人当时给了他五十两银子。谁知此人拿钱后便再无踪影。不过是些小钱,小人报官后便不放在心上。”
“哦?五十两银子,对员外来说确实是笔小钱。那道士,可曾留下什么名号?”
李员外回忆了一下,道:“他自称张半仙。江湖术士,惯会吹嘘,这名号想必也是胡诌的。”
“张半仙……”
齐天光缓缓重复着这三个字,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一下。
随即,他从案头抽出一卷文书,徐徐展开,推至李员外面前。
纸上是一幅画影图形,笔墨勾勒出一个道士模样的人,黄袍戴冠,两鬓白发,三角眼,嘴角一颗小痣。
“员外再看看,可是此人?”
李员外凝目细看:“这眉眼……确是那人。大人,这画像从何而来?”
“此画像,是我六扇门下八大总捕之一,‘神笔’张良目击后连夜摹绘的。此人于两天前乔装潜入六扇门大牢,意图劫走牢狱重犯。事败后,重伤狱卒,踏瓦遁走。”
“中秋在即,陛下虽未明旨南巡,但陪都节庆,首重靖安。如今城里混进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人,若是本府治下出了纰漏,亦难脱干系。”
李员外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大燕刑统》的条文在脑中清晰浮现——
“诸劫囚者,流三千里。伤人者,绞。杀人者,斩。其劫死囚者,亦绞。”
齐天光语气缓和道:“本府亦知员外是受害之人。只是此獠危险,既与你有过接触,你与你名下商行之人,近期也需多加留意。若有任何可疑线索,即刻报官。”
“大人放心,此等要犯,人人得而诛之。小人既知此人恶行,自当多加小心,若遇可疑,定当立刻禀报衙门。”
李员外心念电转,自己无非是丢了五十两银子,与此人并无深交,更不知其后来所为。
官府查案自是天经地义,自己只需据实以告,配合问询便是。
至于那道人死活,能否擒获,与他一个外来商贾何干?
“眼下首要之务,是确保中秋靖安,缉拿要犯。至于你方才所请商事诸便,待风平浪静之后,再议不迟。”
听到知府说的话,李员外嘴角一抽,暗骂一声,这狗东西……
………
另一边,金陵城南,钟山山腰。
山风鼓鼓,一辆马车静候在官道旁。
裴幽轩走出了栖霞山庄,顺着台阶走下去,身后传来呼喊声。
“裴大夫请留步。”
裴幽轩驻足回望,身后十几米的清虚真人脚步轻点地面,几息之后,来到了山庄口。
他手中托着一个尺许长的乌木匣子,行至近前,将木匣双手奉上。
“裴大夫妙手,解了嫂夫人的病症。应您的要求,此匣内乃莫云归所修邪功,并附我观《澄心诀》一部。还望笑纳。”
“真人有心了。”
裴幽轩伸手接过木匣,上了马车,马车很快隐没于山道弯处。
车轮转动,沿着蜿蜒山道徐徐下行。
车厢内,裴幽轩将乌木匣置于膝上,掀开匣盖。
匣中并排放着两卷册子。左侧一卷以青绢包裹,上书三字,“澄心诀”。
右侧的册子看起来古旧的多,黄皮纸装,封皮写有五个大字,“阴符采真篇”。
她先取出《澄心诀》,解开青绢,随手翻阅。
册中所载皆是中正平和的调息法门,讲究循序渐进、抱元守一,确是玄门正宗筑基之法。
只是于裴幽轩眼中,这功法太过循规蹈矩,每层境界都有明确关隘,需按部就班,水到渠成方可突破。
这功法虽对她无用,但对方沅那孩子,或许正合适。他初入练炁,最需这般正统心法引路。
至于那《阴符采真篇》,裴幽轩将其取出,眉头微蹙。她自然认得这门功法的来历。
如今新朝大燕立国不过十数载,前朝大虞末年,天下大乱,礼崩乐坏,朝廷无力管辖。
江湖自成方圆,天下奇功异法层出不穷,好事者曾编纂《异术辑录》,将当时公认最诡谲的七十二门奇术列为“地煞异术榜”。
而这《阴符采真篇》,便曾高踞第七位。
其创造者吕归尘,本是江南寒门书生,三次乡试不第,家道中落,受尽白眼。
机缘巧合得了一部残缺的先秦房中养生术与南疆巫蛊秘本。此人虽科举无望,心智却偏激聪敏至极。
他硬生生将两本书册揉合篡改,创出了这门损人利己的霸道邪功。
此法修行之初,需以特定手法震伤女子丹田气海,在其元阴外泄时强行摄取,化为至阴寒毒内力。
入境极快,三五月便可抵常人一年苦修,且内力阴寒蚀骨,中者如坠冰窟,经脉桎梏,寻常内力难以驱除。
吕归尘凭此功,短短数年便由一介文弱书生,成长为祸乱江南的“玄阴教主”,麾下聚拢大批不得志的武人与左道之士,搅得江淮之地人心惶惶。
其行径人神共愤,最终引来七大正派联手围剿。
那一战,吕归尘虽重伤遁入南疆瘴疠之地,生死不明,但其部分核心传承却未绝迹。
没想到真有人找到了他的邪功……这样的东西,留在世上只会贻害无穷。
心念于此,她手腕一抖,那卷令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阴符采真篇》,便从车窗飞出,划过一道弧线,坠入路旁深不见底的山涧之中。
…………
这章过渡,不铺垫一下没得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