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蒙蒙亮,晨光熹微,穿过窗棂,落在方沅身上的被褥。
刚从床上坐起身,深秋的寒意咻咻地钻进里衣。
“嘶哈——”
方沅嘶哈一声,打了个寒颤,搓着手臂,摸出压在被褥下的衣裤。套上木屐,推开雕花木门。
“活人医馆”前堂问诊,后堂是几间休憩的里屋,后厨、沐房、仓库也都在这里。
他对面就是师妹小叮当的房间,两扇门正对着,并排陈在廊下。
哒、哒、哒。
木屐声在木板地上轻响。信步走到师妹门前,侧耳听了听,里头传出一阵悠长的呼噜声,听起来不甚文雅。
“呼呼呼…嗯呐…呜嗷……呼噜噜噜——”
呼噜声一起一伏,看样子师妹睡得正沉。
想到师傅临行前的交代,方沅叹了口气,硬着头皮推开了门。
屋里光线更暗些,晨光只照亮床榻一个角落,床上的被褥鼓成一团,像个大肉包子。
他走到床边,嘴里念着:“师妹,时辰到了,该晨起站桩了,师傅回来要查功课的……”
没有动静,一如昨日早晨那般怠慢。
想到昨日早晨师妹也是这般赖在床上不起,非得七匹狼出马抽打才起床站桩,方沅目光幽幽,内心腹诽。
师妹,对不住了,今日非得给你一个教训不可。
他靠近床头,伸出手,一把攥住被角,向上一掀。
冷空气瞬间充斥整片温热的被窝,小叮当阖着的朦胧双眼猛地睁开,扭头一看,吓得大眼一瞪。
“啊——你!臭流氓!!!”
惊怒的尖叫震耳欲聋,方沅残存的睡意瞬间消散。
还没回神,一只素白纤细的手已迎脸扇来。
啪叽!!
结结实实一声脆响,左脸火辣辣地疼。方沅耳朵嗡嗡作响,人懵在原地,还保持着掀被的姿势。
他眨了眨眼,视线下意识往下挪。
只见被子底下,少女只穿一件杏红肚兜,细白的胳膊和肩全露在外面,再往下……
方沅脑子“轰”的一声,整个人仿佛被夺走了心魂,呆若木鸡,舌头此刻也像是打了结,说话都不利索了。
“师、师妹,你咋……精光光的……”
“你看哪儿呢!滚出去!”
连忙卷起被褥,小叮当又羞又气,脸涨得通红,眼看说不清,一条光裸的腿倏地从被中弹起,直踹他下盘!
方沅魂飞魄散,心头狂跳,双腿猛地一夹,险险将那条力道十足的腿死死锁住,进退两难。
两人顿时以极其尴尬的姿势僵在原地。
“你……你松开!”
“我松了你又踢我咋办?”
“你不乱看我能踢你吗?!快松开!我不踢了!”
闻言,方沅这才战战兢兢松了腿,连蹦带跳退到门口,蹿出去反手带上了门。
半晌,房里传来闷闷的声音,他能想象出小叮当咬牙切齿,腮帮子鼓鼓的模样。
“臭师兄……我告诉师傅,你欺负我!”
方沅臊眉耷眼地站在门外,摸了摸发烫的脸颊,悻悻转身往沐房走。
院子里,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残存的枯叶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掬起凉水扑在脸上,刺骨的冷激得他浑身一颤,彻底醒了。
用布巾胡乱擦了把脸,他朝小叮当房门方向提高声音:
“师妹,那个……早上想吃啥?师兄去街口买。肉包子?甜豆浆?”
“滚!谁要吃你买的!饿死算了!”
方沅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得,这下把人得罪狠了。
他摇摇头,拉开院门。
仁安街上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还上着门板,只有零星早点摊子的推车支在路边,炊烟袅袅。
方沅忽然想起昨晚的梦。
梦里也是这个时辰,天色将明未明,一辆风尘仆仆的马车碾过仁安街,停在小院门口。
车帘一掀,师傅笑盈盈地走下来……可他放眼瞧去,哪有马车?
梦和现实都是相反的。那看来师傅今天回不来了。他心里空落落的。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街口传来,夹杂着零碎的交谈,由于距离过远,听起来并不真切。
抬眼望去,一队衙役捕快正朝这边走来,约莫五六人,个个面带倦色,眼圈发青。
腰间上的狭刀和系着的手铐铁索碰撞在一起,当啷作响。
为首的络腮胡捕头骂骂咧咧:
“邪了门了!张半仙难不成插翅膀飞了?城门口守了一夜,鬼影都没见!”
旁边一个老捕快附和:“头儿,城内东南西北全翻了,城隍庙、赌坊、相好的寡妇家……能找的地儿全搜遍,愣是没影。”
为首的络腮胡捕头烦躁说道:
“少说这些没用的!搜!继续挨家挨户盘问!知府大人天没亮就派人来催了,扬州的李员外眼下就在府衙后堂坐着,等着咱们拿人交差!”
“这贼人还敢打大牢的主意,抓不到,你我都得吃挂落!”
一个年轻捕快打了个哈欠,小声嘟囔:“劫狱不是没成嘛……大牢那边也就伤了两个狱卒,踩掉几块瓦片,我看上头这么急,多半是想拿了人,好给那位李员外卖个漂亮人情……”
“你他娘胡说八道什么?!”络腮胡捕头猛地回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年轻捕快一个激灵,睡意全无,讪笑两声:“头儿!我睡癔症了,说了梦话!该打!该打!”
一行人骂骂咧咧,唉声叹气,从方沅身边经过,渐渐远去,身影消失在街角。
方沅心里微微一动。
张半仙?是那个前几天在槐荫巷口摆摊算卦,说得天花乱坠的道士?
没想到胆儿还挺肥,竟敢去打六扇门大牢的主意?难怪官府这般鸡飞狗跳地拿人。
金陵的六扇门大牢,他听师傅提起过,墙高壁厚,守卫重重。里面关押的多是些身上背着海捕公告,武力不俗的江湖匪类。
将这些纷乱的念头暂且压下,走到街口一辆独轮车前,上面挂着招牌,看样子是卖包子的。
“老板,来四个肉包,两碗甜豆浆。”
摊主是个敦实汉子,手脚麻利地掀开笼屉,白茫茫的蒸汽扑面而来,带来阵阵肉香。
他先是用油纸包肉包,接着从车旁温着的陶缸里舀出两杯豆浆,分别撒上一勺糖浆。
“好嘞!小哥拿好,小心烫。”
方沅接过早点,顺口问道:“老板,听您口音,不像是金陵本地人?”
摊主回道:“俺是扬州那边过来的,本来在老家县城摆摊,城里的李员外,这次来金陵办事,念着旧情,出了点盘缠钱,让俺们也跟过来,在这地界寻个营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