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的雨丝从天幕倾洒，昏沉的天色不时闪过雷电。
泥泞的管道上，一辆破败的马车歪斜山道上，车辕断裂，拉车的俊马早已不见踪影。
“仔细搜，他跑不远！”
厉喝声在马车旁响起，山林里叶片噼啪作响，马蹄飞溅中，偶有雷光在暗淡的幽天中乍鸣。
距离官道不远的密林中，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正紧紧抱着怀里的襁褓，雨水顺着男人的下颌向下落下，嘀嗒在婴儿的脸上。
方沅迷迷糊糊地醒来，愣神地看着周围的光景，脑海里闪烁着屏幕上的技能按键，武侠游戏……
“我穿越成婴儿啦？”这个念头闪过脑海。
男人踉跄着冲向前方的一片竹林。竹叶沙沙，雨水顺着竹竿流淌。
就在竹林边缘，一座被野草藤蔓掩盖的土地庙显现出来。
再无犹豫，男人冲进破庙，庙内黑洞洞的，蛛网丛生，神像倾颓，神像后方有座壁龛，他小心将襁褓放在上面。
“活下来，无论如何…要活下来……”
男人抽出腰刀，朝庙外虎贲而去，随即一声惊喝在庙外暴起：“人在这里！”
“姓江的，交出《燕云奇技秘笈》，或可留你一具全尸！”
几息之后，所有声音渐渐淡去，万物寂籁。
约莫一刻钟后，一道身影悄然出现在庙门口，少女的脸庞映照在眼前，呢喃声掩没在惊雷中：“江叔……”
轰隆！
“喂，小孩，快醒醒。看书看睡着啦？”
深秋，江南金陵城，活人医馆内。
一位女子懒洋洋地卧在窗边的竹榻上，榻边摆着矮几，上面放着几块桂花糕。天光投射下来，光尘中尘靡浮动。
听到女子的呼唤，方沅这才从一古香木桌上抬起头，许是做的梦太过香，太过绵长，压的他一边脸通红。
方沅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歉意的笑了笑，应了一声。
“嗐，亏我当初在庙里瞧你根骨清奇，还以为捡到了宝，能继承我这活人医馆的衣钵。谁知是个憊懒货色，大白天便睡得这般沉，还流口水。”
“学学人家小叮当，比你小上四岁，天没亮就上山采药去了，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说话的女子是裴幽轩，活人医馆的大夫兼馆主。
此时，她一手抓着本才子佳人的话本小说，两腿随意叉开，白色锦缎旗袍的下摆滑向大腿内侧，露出两条如玉脂般嫩滑的白腿。
脚踝纤细，未着罗袜，十趾如贝。
方沅偷瞄了一眼，见师傅好整以暇地瞥着自己，想来对方心知肚明，只好讪笑一声，尴尬挠头。
“师父教训的是，我这就去把后院晒的决明子收了。”
他揉了揉眼睛，目视前方，站起身来，眼前还悬浮着一片只有他能看见的透明面板。
【姓名】：方沅
【年龄】：15
【境界】：未入道
【状态】：健康
【武功】：无
【专长】：基础药材辨识，按摩手
【道具】：无
这古怪的虚拟屏幕是在他上月及冠的夜里，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旁人皆不可见。
刚走到门边，一阵清脆的脚步声逼近，只见一个小丫头背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竹篓，蹦跳着进了医馆院子。
她看上去约莫十一二岁，皮肤微黑，一双眼睛亮晶晶的，脸颊泛着健康的红晕。最显眼的是她脖颈上挂着一个小铜铃，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
“裴姨！方沅哥！我回来啦！”
小叮当的声音清脆悦耳，她放下沉重的背篓，擦了把汗，“今天运气可好啦，找到了好几株年份不错的金银花，还在悬崖边捡到这一小片紫珠草！”
裴幽轩终于放下了话本，走过来仔细看了看，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不错，正是紫珠草，虽只是十年份，但品相完好。你这丫头，眼睛倒是尖，那地方可不好下去。辛苦啦，去歇着吧，让方沅帮你把药材处理了。”
“嗯！”小叮当用力点头，然后冲着方沅甜甜一笑，“方沅哥，又要麻烦你啦！我去街上买话本咯！”
方沅也笑了笑：“不麻烦，去吧。”
或许是因为同是捡来的缘故，方沅对小叮当总有种同病相怜的亲切感。这丫头勤劳又乐观，是医馆里的开心果。
方沅单肩背起背篓，抬腿向后院走去。身为医馆里的磨药童子，他的每日任务便是捣药、晒药，学习药草常识，偶尔给师傅做帮工。
嗯，准确说是按摩脚掌。
……
方沅蹲在后院的石臼旁，一只手的大拇指抵在唇边轻轻一抿，这是他放松时的小动作。
另一只手则握着石杵，慢悠悠地捣着师妹新采的金银花。
深秋的日光是稀疏的，阳光透过后院槐树的枝头，落在少年的肩上，少年就这样慢慢导，岁月静好。
不多时，石臼里弥漫着草叶被碾碎的清苦香气。
捣完金银花，他又将竹匾上晒得决明子收起来，将紫珠草拣净，摊开在后院台阶处的竹匾上。
一阵风吹过，槐树的落叶飘在竹匾上。
正可谓“簌簌叶落满阶前，秋深催人眠。”
方沅打了个哈欠，起身准备回医馆前堂，心有灵犀般，裴幽轩的声音从前堂悠悠飘来。
“方沅——药磨完没？为师这腿脚，看了一下午话本，乏得很。”
来了。方沅心里默默应了一声，擦擦手，走进了前堂。裴幽轩已换了个姿势，依旧歪在竹榻上，话本盖在脸上，似是睡着了。
只有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羊脂白玉似的。
方沅坐到榻边的小杌子上，他依照这几年练熟的手法，从脚踝的昆仑穴开始，不轻不重地按揉起来。
师父虽然平日喜看话本，但她的医术，是实实在在的高明。金陵城里，别人治不了的疑难杂症，总能在这里找到解法。
只是师父性情古怪，看病全看心情，诊金时高时低，而且她脚裸有旧疾，老喜欢使唤自己给她按摩脚掌。
或许这就是医者不能自医吧？
裴幽轩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脸上的话本滑落一旁。
她睁开眼，眸子里水光潋滟，瞥了方沅一下：“唔……手法有长进，没白吃我的饭。”
方沅垂着眼，专注手下：“师父调教得好。”
“少拍马屁，紫珠草收好了？那东西止血生肌有奇效，炮制的时候仔细些火候。”
师傅说话的空档，方沅也在卖力的按着脚部的穴位，就在这时他注意到虚拟屏幕似乎波动了一下，多出来一行信息。
【专长：按摩手（炉火纯青）】
【当前熟练度78/91】
【下一级别：点穴手】
【在给师父常年按摩脚掌的过程中，你逐渐熟悉了各处穴位与力道的配合。虽不甚精通，但你相信，只要不懈努力，终会有所收获。】
是了，熟练度应是他给师傅按摩的次数，积年累月下来也有这么多次数了。
裴幽轩忽然“咦”了一声，脚趾微微蜷起，睁大眼睛看着方沅：“你小子……刚才那几下，有点意思。哪里学来的？”
“就是按照师父以前教的穴位，自己瞎琢磨的力道。”
“瞎猫碰上死耗子……再用点力，没吃饭吗？旁边那碟桂花糕，小叮当买多了，吃两块垫垫肚子吧。”
裴幽轩又躺倒在竹榻上，把话本盖在脸上，声音从中闷闷传来。
方沅应了一声，手上力道稍加，心思却飘向九霄云外，俯瞰整个世界。
这个世界，当真如他前世痴迷的武侠游戏一般，有踏雪无痕的轻功，摘叶伤人的内力，快意恩仇的江湖。
来到这个名为大燕的王朝，已然过去十数年之久。
可看着未入道的【境界】面板，他心中微叹一口气，何时才能闯荡江湖啊？
这般想着，方沅下意识将拇指抵在唇边，轻轻一抿，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从嘴里化开，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连忙扭头干咳了两声。
不对呀，不都说美人的脚掌是香的吗？怎么这么苦。
虽然说他是无意的就是了……
“今日的按摩就到这里吧。”
裴幽轩慢悠悠地坐起身，伸了个慵懒的腰肢，曲线在旗袍下起伏，她的目光投向窗外渐暗的天色，黛眉微蹙。
“看这天色，怕是晚些有雨。小叮当这丫头，买个话本怎的去了这许久？往常这个时辰，早该蹦跳着回来了。”
“许是又发现了什么新奇的志怪传奇，看得入了迷。我这就去寻她回来。师父，后院竹匾上还晒着今日新采的紫珠草，您记得收，别让雨淋坏了。”
听完方沅的话，裴幽轩点点头表示苟同，小叮当干出的糗事两只手掌都数不过来。
吩咐完毕，走到柜台边，拉开抽屉取了油纸伞，方沅撑开伞，快步迈出了医馆的门槛。
就在他踏入街道的片刻间，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
他回头望了一眼，医馆门檐下悬挂的“活人医馆”布招在风雨中剧烈摇摆。
门内，师父裴幽轩婷婷立在窗边，面若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