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笔交易

五天后,院里的红薯藤全活了。

嫩绿的叶子舒展开,晨露挂在叶尖上,阳光下亮晶晶的。王婶路过时特意多看了两眼,嘀咕:“还真活了……”

林晓东每天早晚各浇一次兑了灵泉的井水。藤蔓长得飞快,已经开始爬蔓。他搭了些树枝当架子,免得满地乱爬。

空间里的第一批红薯已经成熟。林晓东每天凌晨进去收一点,藏在破庙的香案下。十天下来,攒了五十多斤。

问题来了:怎么变现?

1983年,自由市场刚刚松动,但粮食交易仍然敏感。国营粮站收购价低,还需要粮票。黑市价格高,风险也大。

林晓东决定去县城探探路。

周末,他借了柱子家的自行车——那是一辆二八大杠,锈迹斑斑,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车兜里放着十斤红薯,用麻袋裹好。

“去县城干啥?”柱子蹲在门口刷牙,满嘴泡沫。

“看看有没有零工。”林晓东跨上车,“谢了啊,晚上还你。”

从村里到县城二十里土路,骑车得一个多小时。林晓东一路颠簸,屁股硌得生疼。路边麦田绿油油的,偶尔有社员在锄草,看见他都抬头瞅一眼——村里自行车不多,骑车的多半有事。

县城比记忆里更破旧。灰扑扑的街道,两旁的建筑多是平房,偶有两层小楼。供销社门口排着队,人们捏着票证购买限量的日用品。

林晓东推着车在街上转悠。他不敢直接问人买不买红薯,这年头“投机倒把”的帽子还悬在头上。

转了两圈,他注意到城西有片自发形成的“菜市”——其实就是在巷子口,几个老头老太太蹲在地上,面前摆着小把的青菜、几个鸡蛋。没有秤,论把卖。

这是灰色地带。管得松时睁只眼闭只眼,严打时一锅端。

林晓东把车停在巷口,蹲在墙角观察。一个戴蓝帽子的中年人走过来,挨个摊子看,最后在一个卖韭菜的老太太面前停下。

“多少钱?”

“五分一把。”

“太贵,三分。”

“四分最低了,你看多水灵。”

交易达成。中年人拎着韭菜走了,左右张望,脚步匆匆。

林晓东心里有数了。他等蓝帽子中年人折返时,低声叫住:“同志,要红薯吗?”

中年人警惕地看他:“什么红薯?”

“新鲜红皮薯,甜的。”林晓东掀开麻袋一角。

中年人眼睛一亮,但马上板起脸:“什么价?有票吗?”

“不要票,一毛五一斤。”林晓东报了个价——粮站收购价才八分,但需要粮票。黑市粮票折价后,实际价格在一毛二左右。

“贵了。”中年人摇头,“一毛二。”

“您看看成色。”林晓东掏出个红薯。空间出品的红薯光滑饱满,红皮锃亮,比普通红薯卖相好太多。

中年人接过掂了掂,又抠了点皮闻:“倒是新鲜……一毛三,我全要了。”

“十斤,一块三。”林晓东爽快点头。

交易在巷子深处完成。中年人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数出一块三毛钱。林晓东把红薯倒进他带来的布兜里,两人迅速分开。

第一桶金:一块三毛钱。

林晓东捏着钱,手心冒汗。这笔钱在现代社会不够买瓶水,但在1983年,相当于一个壮劳力三天的工钱。

他没急着回去,又在街上转了转。供销社里,最便宜的白面一毛八分钱一斤,玉米面九分。鸡蛋按个卖,三分钱一个。猪肉最贵,七毛五一斤,还要肉票。

算下来,一块三能买七斤白面,或者十四斤玉米面,够全家吃十天。

但林晓东想买别的。

他走进新华书店——这是县城里最气派的建筑之一,两层小楼,玻璃柜台。书架上的书不多,农业类书籍更少。

“同志,有农业技术的书吗?”林晓东问。

售货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抬头看他:“要哪种?”

“种植类的,最好是经济作物。”

姑娘从柜台下翻出几本:《红薯高产栽培技术》、《蔬菜病虫害防治》、《北方果树修剪》……都是薄薄的小册子,封面印着工农兵图案。

林晓东翻了翻,内容很基础,但对这个年代足够了。他选了红薯和蔬菜两本,每本两毛钱。

还剩九毛钱。他又买了包盐——家里盐罐早空了,一毛二。称了半斤红糖,给妹妹和母亲补补身体,三毛五。

最后剩下三毛三,他咬咬牙,买了十个作业本和两支铅笔。妹妹还在用草纸练字,铅笔头短得捏不住。

回村路上,林晓东蹬车格外有力。车兜里装着书、盐、糖、本子,加起来不到两斤重,却像是载着希望。

夕阳西下时,他回到村里。柱子还在门口等着,看见车兜里的东西,眼睛瞪圆:“东子,发财了?”

“帮人干了点零活。”林晓东含糊道,把车还给柱子,又从兜里掏出个红薯塞给他,“尝尝。”

“这哪来的?”

“后山挖的,就几个。”

柱子将信将疑,但没多问。村里人都知道林家困难,有点好东西不容易。

林晓东回到家,刘翠花看见他买的东西,手都在抖:“你、你哪来的钱?”

“县城有个工地招临时工,管一顿饭,还给了块五工钱。”林晓东早想好了说辞,“我花了些,剩下的在这。”

他掏出剩下的一毛八分钱。刘翠花接过钱,又看看盐和糖,眼圈红了:“好、好……我儿子有出息了。”

林晓梅捧着作业本和铅笔,嘴唇抿得紧紧的,没说话,但眼睛亮得像星星。

晚饭时,林大山盯着那包红糖看了很久,最后说:“下次别乱花钱,攒着。”

“爹,我想好了,”林晓东盛了碗粥,“光靠种麦子玉米,饿不死也富不了。咱家院里的红薯长得不错,我想多种点。”

“种那么多干啥?又当不了主粮。”

“城里人稀罕这个。”林晓东说,“我打听了,黑……自由市场能卖到一毛多一斤。一亩红薯产三四千斤,就是三四百块钱。”

林大山被这个数字吓了一跳:“瞎说!一亩麦子才打三四百斤,卖七八十块钱顶天了。”

“红薯产量高,而且不占好地。”林晓东耐心解释,“咱家房后那亩荒地,整一整就能种。我算过,肥料投进去,秋天至少收两千斤,能卖两百块钱。”

林大山沉默了。两百块钱,够给儿子说房媳妇,够闺女念完初中,还能还清欠债。

“你真会种?”他问。

“我买了书。”林晓东掏出那两本小册子。

林大山不识字,但认得封面的图画。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良久,说:“那……先试半亩。”

成了。

林晓东松口气。说服固执的老农民,比在空间种十亩地还累。

夜里,他又进了空间。精神力比前几天强了些,能在里面待一个小时。新一批红薯已经成熟,他收了二十斤,又把新剪的藤蔓扦插上。

现在空间有三分之一都种了红薯。他算了算,每天能收三四十斤,一个月就是一千斤。但不可能全卖出去,太扎眼。

得找个稳定的销售渠道,还得有合理的来源解释。

林晓东退出空间时,看见妹妹屋里还亮着灯。他走过去,从门缝看见晓梅趴在炕桌上,就着煤油灯写作业。新本子上,字写得工工整整。

她听见动静,抬头看见哥哥,慌忙把本子合上。

“写啥呢?”林晓东推门进去。

“没、没啥……”晓梅脸红了。

林晓东拿过本子翻开。是篇作文,题目是《我的理想》。晓梅写的是:“我想当老师,教村里的孩子认字,让他们都能看懂书,知道山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字迹稚嫩,但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林晓东喉咙发紧。他摸摸妹妹的头:“好好念书,哥供你。”

“可是爹说……”

“爹那儿我去说。”林晓东斩钉截铁,“你只管学,学到哪,哥供到哪。”

晓梅的眼泪吧嗒掉在本子上,洇湿了墨迹。她用力点头,说不出话。

回到自己屋里,林晓东躺在炕上,手腕上的印记微微发热。

他知道这条路不好走。1983年,改革刚刚起步,每一步都可能有风险。但他别无选择——不为别的,就为妹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为母亲看见红糖时发红的眼圈,为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宿的旱烟。

窗外月光如水。

林晓东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规划:明天去整那片荒地,先从半亩开始。空间红薯做种苗,灵泉水促生长。两个月后第一茬上市,正好赶上夏天蔬菜青黄不接的时候。

还有,得找几个可靠的人。柱子算一个,那小子仗义,嘴也严。村里还有几个日子难过的,可以拉一把。

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

他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是金黄的麦浪,是堆成山的红薯,是妹妹捧着录取通知书笑……

鸡叫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在这个1983年的春天,一颗种子已经埋下。

而林晓东不知道的是,村里已经有人盯上了他。

王守财蹲在自家院门口,看着林晓东扛着锄头往后山荒地走,眯起了眼睛。

“这小子,不对劲。”他对老婆说,“又是买书又是买糖,哪来的钱?”

“不是说打零工吗?”

“零工?”王守财嗤笑,“县城工地我都问过了,没招人。”

他磕了磕烟袋,眼神阴下来:“得跟支书说说。年轻人,别走了歪路。”

远处,林晓东的身影消失在土坡后面。

阳光照在刚刚翻新的泥土上,嫩绿的红薯藤在风里轻轻摇晃。

春天,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