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荣崇明

林福生的话,让堂屋里冷了下来。

简单的几句话。

林寿廷脸色铁青了起来。

他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凸起,浑浊的眼睛瞪圆了,死死盯着林福生。

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子。

“你,你说什么?”

林寿廷的声音拔高,带着不敢置信的尖利,“卖了?你要把你爹拿命搏来的产业,就这么轻飘飘地卖了?!”

林鸿宇更是眼眶发颤,唾沫星子横飞。

“这可是咱林家的产业!你说卖就卖?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你弟弟的前程?”

“你爹那么拼命,为的不就是想让让你弟弟有出息?你倒好,一点心胸都没有,一点长远眼光都没有,你对得起你爹在天之灵吗?”

难听的话一句接一句。

“你们说这话,也好意思。”

林福生不想说什么客气的话。

“我今年十六,从小身子就弱,国术并没有练出来什么火候,连入门都算不上。寻常人家的孩子这个年纪还在读书,你们就让我接替父亲,当一个赌坊的把头,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帮派狠角色?你们是我的叔叔,是我的爷爷吗?”

“我爹的尸骨还没凉透。你们进门,不问我以后怎么办;开口就是赌坊,闭口就是份子,逼我接着去干那刀头舔血的营生,用我可能哪天就没了命换来的钱,去供福来读那洋人的书,攀那洋人的高枝。”

林福声语气微冷,不带感情。

“你们,真是我的亲人吗?”

堂屋陷入寂静。

林寿廷和林鸿宇被这连番诘问钉在原地。

两人脸上红白交错。

道理是站在林福生那边的。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

可清楚归清楚,心中算计落空的恼怒,让他们有些生气了。

什么?你竟然敢不从?

身为长辈的权威被挑战。

这股子的憋闷,再加上原本来之前,他们都已经想的好好了,可没想到林福生反应这么大,这代表着林福来前程可能出现问题。

愤怒!

这小子,太不顾大局了!

就在这时。

“笃、笃。”

一直坐在主位仿佛置身事外的史密斯先生,用手中的文明棍,不轻不重地怼了两下青砖地面。

林鸿宇脸色瞬间切换,堆起比刚才更加殷勤甚至近乎卑微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凑上前半步。

“史密斯先生,您,您有什么吩咐?”

史密斯微微扬了扬下巴。

林鸿宇心领神会,想起来了今日来这里的另外一件事。

他转向林福生,搓着手,语气带着一种宣布大事的郑重,却又掩不住那份讨好的急切。

“福生啊,你看,光顾着说赌坊的事了,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差点忘了说。”

他指了指史密斯。

“这位尊贵的史密斯先生,对你爹留下的那本《六合拳》拳谱,还有你父亲留下的注释心得,非常感兴趣。你看,能不能...把拳谱拿出来,交给史密斯先生鉴赏鉴赏?”

拳谱,心得?

林福生瞳孔骤然一缩。

脑海中记忆翻涌。

父亲林远山有一本《六合拳谱》,其中有着父亲密密麻麻写满修炼心得注释手札。

让他把拳谱交给洋人?

还特么的鉴赏?

这话,比方才要他去守赌坊更过分。

林福生,抬眼扫过史密斯,最后落在林鸿宇的脸上。

声音冷澈:

“你们刚才不是说,西洋学问才是通天大道,老祖宗的东西不吃香了吗?”

“那这洋先生,为什么偏偏对我们这不吃香的东方拳脚把式,这么感兴趣?”

林寿廷和林鸿宇顿时哑口无言。

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林鸿宇彻底恼羞成怒了。

“林福生,你,你简直油盐不进!”

他话刚说到一半,一直安静待在爷爷身后,显得乖巧又有些傲气的林福来,忽然走上前一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露出一种懂事的表情,说道:

“好了好了,爸,爷爷,你们别这样逼哥哥了。”

林福来转向林福生。

“哥哥这不是自私。”

“他是想自己留着拳谱,好好修炼,将来也成为国术大师呢。”

“哥哥这也是想凭自己的本事,让咱们林家越来越好呀。”

“只是走这条路,未免太辛苦,也太危险了些,不像读书,是堂堂正正的出路。”

林福生目光投向林福来。

自己这个弟弟,表面上人畜无害。

没想到心思也如此险恶。

话听起来,像是打圆场。

实则字字诛心。

这几句话,不就是暗地里说他不肯为家族牺牲吗,是个自私鬼。

和林福生想的一样。

随着弟弟林福的话音落下后,一直冷眼旁观的婶婶王云,薄嘴唇撇着,道,“哼,国术大师?就他?能有那个本事?”

哒哒哒。

端坐的史密斯先生似乎失去耐心。

他手中文明棍顿了顿,毫无征兆地站起身,没有所谓的‘西方人的礼貌’,没有看屋内的任何人一眼,径直朝着门外走去。

“史密斯先生!史密斯先生留步!”

林寿廷和林鸿宇见状,吓得魂飞魄散。

这哪还顾得上林福生。

林鸿宇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腰弯得像只虾米,脸上堆满惶恐的谄笑。

林寿廷也匆忙拄着拐杖起身,老脸上满是焦急。

婶子王云也急忙拉着林福来追去,临走前王云狠狠瞪了林福生一眼。

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了。

都是你,坏了大事!

众人走后,林福生径直去把门关上。

这一家子走得急,门都来不及关。

真是没有礼貌啊。

回到屋子内,林福生没有因林寿廷一家子的到来而改变想法。

他要为自己而活。

查看脑海深处,字迹依旧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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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载的很快,天黑前就能加载成功。”

林福生走到堂屋角落的一张红木茶几上。

那里摆放着一个电话。

他拿起听筒,放在耳边,另一只手开始拨号。

拨盘回转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嘟,嘟,嘟。”

几声等待音后,电话被接起。

“喂?”

对面传来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

同心会安仁堂堂主,荣崇明。

荣叔。

“荣叔,是我,林福生。”

林福生报上名字。

“哦,福生啊。”

荣叔的声音更加温和了,又流露出关切与惋惜。

“唉,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看来是想通了?”

“前些日子,那名额的事,叔也一直惦记着,只是,唉,这件事情叔也有心无力啊。”

林福生没接这个话茬。

关东山军校名额的事情,不急。

也并非是不急。

是他没有那个能力去讨要说法,没有这个能力去‘急’。

林福生直接切入正题,声音平稳。

“荣叔,谢谢您还记挂着,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报备一声,我爹留下的那半成锦荣赌坊的份子,我年纪小,担不起,也守不住。我想把它出了,换点安生钱。”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了。

良久,荣叔的声音再次响起。

“福生啊。”

“这份子,你不能出;非但不能出,你,也不能退出同心会。”

听到这句话,林福生脸色骤变。

什么?

“为什么?荣叔,我才十六,我爹那么有本事的一个人,都出了事情,我怎么可能守住那份产业?”

“没有为什么。”

荣叔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缓。

“荣叔为你着想,锦荣赌坊每个月半成的利润,这笔钱你利用起来,修炼国术,继承你父亲的衣钵,是好事。”

“锦荣赌坊在你手里,”对于荣叔,也是好事。”

这一刻,林福生忽然明白了什么。

同心会分为仁社、义社、礼社、信社。

安仁堂,隶属于仁社之下,类似于安仁堂这样的分堂,仁社下有着数处。

仁社社长,那位松江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准备退了,很多人都盯着这个位置,其中就有着着荣叔。

荣叔是仁社下属的安仁堂堂主,有着很大的机会。

锦荣赌坊位于三教九流之地,对于现在的荣叔而言,非常重要。

和林福生猜测的相同,荣叔的声音继续传来。

“福生,你现在方便的话,就来沿江路路口一趟。我正好要过去,带你去锦荣赌坊熟悉熟悉环境。”

有叔在,出不了什么大事?

林福生心情沉重。

他无法拒绝。

荣叔这边,可是真正的‘黑恶势力’。

用嘴不行,那就用手。

“好,荣叔,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林福生对着话筒说道。

“嗯。”

荣叔传来回应声。

电话挂断,听筒放回钩子上,发出咔一声轻响。

林福生站在原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不想掺和什么帮派的事情。”

“你们一个个的,非要拉着我。”

“逼我?”

林福生看了一眼脑海中的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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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随即推开家门,走入街头。

总之,他对荣叔还有用,自己此去还不至于会死。

林福生的脚步不疾不徐,朝着沿江路,朝着远处走去。

没过多久,两人就碰面了。

荣崇明是一名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多岁,穿着藏青色的棉布长衫,外罩一件半旧的玄色马褂,面容方正,肤色微黑,眼角带着些细纹,此刻正扯出一个颇为和善的笑容。

“福生。”

见到林福生,身为长辈的荣崇明主动打招呼,露出微笑。

“荣叔。”

林福生对着荣崇明问好。

“我事务比较多,咱俩就不多寒暄了,边走边说。”

荣崇明有股雷厉风行的范,在前面走着,林福生见状落后半步跟着。

路上两人谈的,基本上都是锦荣赌坊的事情。

这期间,林福生没有提起出售份子的事情了。

提了也没用,没多大意义。

荣崇明对于林福生这个态度,表示非常满意,脸上始终挂着笑容,一口一个‘福生’。

两人一前一后,快要到了的时候,前方居然传来嘈杂的声音。

远处是靠着江边的一个小型公园。

林福生抬头,看到很多人围绕在一起。

更显眼的是,人群最前沿,晃动着十几个洋鬼子兵。

荣崇明的脚步顿住,眯起眼睛望向前方。

他默默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铁烟盒打开。

里面是排列整齐的哈德门。

荣崇明抽出两根,自己叼上一根,另一根很自然地递向旁边的林福生。

林福生微怔,随即接过。

这是关东男人间常见的动作。

有时是亲近,有时是试探。

有时只是为了在某种氛围下让自己手里有点事做。

荣崇明划亮火柴,先给林福生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林福生深吸一口,略带辛辣的烟气冲入肺腑,与清冷干燥的空气混合,让他略显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振。

“走,过去瞧瞧。”

荣崇明吐出一口烟,声音不高。

他没往最拥挤的人堆里扎,而是沿着街边,带着一种帮会头目特有的的气场向前走去。

路人注意到他体面的穿着,下意识地让开些许缝隙。

林福生紧跟其后,很快便挤到了人群的前列,视野豁然开朗。

下一刻,看清场中情形时,饶是林福生前世见惯了战场血腥,瞳孔也不由得骤然收缩。

十字路口中央,大约二十多具土黄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这些洋鬼子死状极惨,他们尸体尽皆都只剩下了一半,至于消失的一半更像被某种无法想象的巨力,硬生生打碎!

断裂处,很显然是筋肉骨骼被暴力轰碎的狰狞参差。

污血泼洒了一地,形成大片暗红发黑的污渍。

同时,剩下的半具尸体的内脏仿佛被掏了个干净,不...更像是被啃食了。

皮开肉绽,骨茬森然。

或许是鬼子没有白布覆盖尸体的习惯,这些尸体就这么摆放在地面上。

鬼子士兵和军官围在尸堆周围,面色铁青,惊怒交加,用瀛洲语急促地交谈,不断地哇哇叫。

周围被拦住的百姓一个个脸色苍白,小声议论着。

“老天爷呦,这,这是造了啥孽啊?”

“不像人干的啊,你看那撕的,啥东西能有这力气?”

“听说是从松江岸边发现的,有人看到了黑乎乎的东西,一下子就把其中一个鬼子半拉身子打碎了。”

荣崇明默默地抽完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他转身轻轻拉了林福生胳膊一下。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

林福生又深深看了一眼那景象,接着跟随荣崇明挤出人群,离开这处靠岸边的公园。

他脑海中掠过那些尸体的惨状。

这,绝非人力常规武器所能造成的创伤。

“荣叔,”

林福生压低声音,“这,看起来不像是被人杀死的啊。就算是山里的熊瞎子、老虎,也没这么凶...”

荣崇明脚步未停,目视前方。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带着些许沉重:

“人杀的?或许不是。”

“这关东山脚下,老林子里,年头久了,什么稀奇古怪的传说都有。有些东西不干净。撞上了,就这么个下场。或者按一些老人的说法,这叫‘不详’弄死的。”

“不详?”

林福生咀嚼着这个词。

寒意攀上脊背。

这个世界,除了国术,还有着不详么?

不详具体指的是什么?

妖精?鬼魂?

两人又走了一会,荣崇明忽然开口。

“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