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洋弟弟

林福生的家在市区内。

沿着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林福生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回去的路上,林福生留意着周围的建筑。

街道两侧有中式商铺,也有欧式小楼。

还有对于林福生而言很新奇的‘新民武馆’、‘余家拳社’等武馆。

街面上行人熙攘。

忽然。

前方街口传来一阵异常的喧嚣。

“逃!”

“走,快走!”

呼喝声骤然爆发。

只见从前方的岔路口,呼啦啦涌出二十多条手持砍刀、斧头的汉子,正常而言这种阵仗应该是砍人的,可他们却个个面色仓惶,拼命奔逃,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东西在追赶。

追在他们身后的,只有一个人。

那人身材极为魁梧,穿着单薄短褂。

就在这时,前方巷口,不知何时又转出一个穿着长衫、像教书先生般的男人。

他恰好堵在了那群逃亡汉子的去路上。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二十多个持械凶徒被逼到了绝境。

“妈的!拼了!”

“他们就两个人!剁了他们!”

这群亡命之徒嘶吼着,挥舞刀斧,分作两股,一股冲向那文雅男人,一股返身扑向魁梧大汉。

接下来的场景,让远远窥视的林福生瞳孔骤然收缩。

那文雅男人面对七八把劈砍过来的刀斧,如游鱼般切入人群。

只听‘咔嚓’、‘噗嗤’的骨裂肉响接连爆起,冲在最前面的三人几乎同时以更快的速度倒飞回来,胸口塌陷,脖颈扭曲,手中刀斧早已脱手

另一边,那魁梧大汉更是暴烈。

他根本不闪不避,面对砍来的刀斧,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抓出,竟硬生生捏住一把砍下的斧刃,发力一扭,那持斧汉子惨叫着手腕折断,斧头易主。

大汉拳脚沉重无比,中者无不筋断骨折,如同被巨熊拍击,眨眼间又有四五人倒地不起。

这不是械斗,这是单方面的屠杀。

两个赤手空拳的国术强者,对阵二十多个持械悍匪,竟如虎入羊群,砍瓜切菜。

街面上的行人惊呼尖叫着四散奔逃,躲得更远。

就在那二十多条汉子即将被屠戮殆尽时,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那文雅男人和魁梧大汉同时停手,对视一眼,毫不恋战。

两人身形一动,便如鬼魅般分别掠入旁边的小巷,瞬间消失不见。

警笛声由远及近。

两辆漆成黑白色的老式敞篷汽车停在满地的狼藉与尸体旁。

警卫探头张望,看着一地死伤,眉头紧锁。

“又是这帮亡命徒…”

“收拾一下,赶紧的!”

警卫们慢吞吞地下车,没有追击的意思。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声带着敬畏与兴奋。

“看见没?刚才那两位!是同心会的‘铁骨头’宋大海,和‘开碑手’罗文泰!都是入了‘铁筋’层次的好手!”

“四海门和同心会斗的狠啊,听说四海门前几晚砸了同心会两个赌档,里头守场的被砍死七八个。”

听着这些零碎的议论,林福生心中一凛。

同心会,正是他所在的帮会。

四海门,则是与之争夺地盘、素有仇怨的对头。

光天化日,闹市街头,当众追杀、搏杀,警卫姗姗来迟,形同虚设。

这就是民朝的关东山。

这就是他身处的世界。

危险,混乱,个人武力被推崇到可怕的地步。

“国术强者确实可怕…但正因为如此,没有实力前贸然卷入,死得更快。我的选择是正确的,乱世首要求活,获得力量之前,必须避开这种人命不值钱的帮会组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满地被警卫草草处理的尸体和伤者,转身离开。

脑海深处,【铸法观想图】的加载进度增加了不少。

【铸法观想图】:加载中35%……

“快了。”

林福生低语了一句,脚步也加快了许多。

穿过几条狭窄的街巷,最终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胡同口停下。

眼前是一座典型的北方一进院落,青砖灰瓦。

这院子,是父亲林远山拼搏多年,用血汗钱买下的家。

推开略显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院子不大,方砖墁地。

东墙根下立着几个深浅不一、被磨得发亮的硬木桩,这是父亲平日练拳用的。

林福生走进正房东屋。

正房是父亲的房间。

一切都保持着原样。

就在这时。

“砰!砰!砰!”

沉重的敲门声毫无预兆地响起,粗暴地砸在黑漆木门上。

这声音,与其说是敲,不如说是捶。

那敲门的人毫不客气,带着一种喧宾夺主的气势。

紧接着,一个带着刻意拔高的嗓音穿透门板传了进来。

“福生啊!开门!是你小叔来了!还有你婶子,你弟弟,你爷爷都来了!快开门!”

这声音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近乎‘骄傲’、‘炫耀’的意味。

“还有一位尊贵的客人也一起来了!”

“赶紧的!”

林福生脚步一顿,眼神骤然转冷。

这声音,是记忆中三叔林鸿宇的。

爷爷林寿廷总共有三子一女。

父亲林远山是老大,一直在松江打拼,入了同心会。

二叔一家据说早年去了更远的奉京谋生,音讯渐少。

老三林鸿宇则一直留在老家附近做些小本买卖,眼高手低,家境只能算是勉强维持。

姑姑人在松江,嫁给了警署的一位小巡官。

爷爷三个儿子中,三叔是最不成器的,从小就游手好闲,之前更是犯了罪,要蹲监狱。

后来是父亲心疼自己这个弟弟,替林鸿宇蹲了三年。

父亲出狱后,道上听说了父亲的为人,邀请他入了同心会。

入了同心会后,父亲每个月所赚的钱都提供给了家里,给老家换了房子,让爷爷和三叔一家都搬进了城里,见三叔没有工作,又拿出了一笔钱让三叔做了点小买卖。

再后来,三叔的孩子,自己那个小一岁的弟弟开始读书了,也是父亲月月出钱。

他们怎么突然来了?

还拖家带口,连爷爷都带来了?

记忆中,原身和父亲与这些亲戚走动并不频繁。

对了,还有那可什么尊贵的客人,是谁?

念头转动间,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声音显得急促不耐。

林福生面上没什么表情,走过去,拉开了门闩,将两扇黑漆木门向内拉开。

门外果然站着五个人。

当先的是尖细眼,大鼻子眼神有些飘忽闪烁的中年男人,正是三叔林鸿宇。

他身边是个同样穿着体面袄裙、面皮白净的妇人,是婶婶王云。

两人身后,躲着一个约莫十三四岁、戴着眼镜、皮肤白皙、有些傲气的的少年。

这是林福生的堂弟,林福来。

堂弟林福来搀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穿着厚实棉袄、拄着拐杖、脸上皱纹深如沟壑的老者。

林福来看向那老者,道了一声‘爷爷’。

这是他的祖父,林寿廷。

林寿廷闻言,点了点头。

在这四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人。

那人金发碧眼、皮肤苍白、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呢子大衣、头戴礼帽、手持文明棍的白人男子。

他约莫三十多岁,脸上没什么表情,碧蓝的眼睛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淡漠,打量着开门的林福生以及他身后的院落,鼻翼微微翕动,仿佛对空气中某种味道感到轻微不适。

“哎呀,福生,愣着干嘛?不让我们进去坐坐啊?这大冷天的!”

林鸿宇见门开了,换上一副亲热的口吻,侧身让了让,示意身后的人,尤其是那位洋人。

林福生目光扫过众人,在那洋人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侧身让开门口:

“小叔,婶婶,爷爷,福来弟弟,快请进。”

“还有这位先生,请进。”

众人鱼贯而入。

进到堂屋,林鸿宇刚坐下,就搓了搓手掌,眼睛打量着周围。

很快,他眼珠一转,一眼就瞧见了八仙桌上果盘里放着的几个苹果和梨。

林福生顺着林鸿宇的目光看过去,这几个水果是之前父亲的几个兄弟来看望他带来的。

踏踏踏!!

就见三叔林鸿宇连忙快步过去,嘴里说着:“福生这孩子,真不懂事。”

“贵客临门,也不知道洗个水果?”

林福生看着自己这个三叔,三叔手脚突然变得比女人还麻利,快速的将水果拿到院中水缸边清洗,又翻找出茶叶和茶壶,忙前忙后,泡好了一壶热茶。

然后,他将洗净的水果小心摆放在一个干净的瓷盘里,连同那杯热气腾腾的茶水,恭恭敬敬地端到了那位已经毫不客气坐在主位上的洋人面前,腰微微弯着,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

“史密斯先生,您请用茶,吃点水果。”

“嘿嘿,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多包涵,多包涵。”

说着说着,林鸿宇磕磕绊绊的,说了两句半生不熟的洋文,“Please,tea,good!!”

被称作史密斯先生的洋人,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瞥了一眼那粗糙的瓷杯和普通的水果,并没有动手的意思。

他反而将文明棍靠在腿边,掏出一块白手帕,轻轻擦了擦手。

林福生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一切。

自己这三叔林鸿宇,怎么像一条哈巴狗般的围着那洋人打转?

他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父亲尸骨未寒。

这所谓的亲人上门,第一件事不是安慰自己这个丧父的侄子,反而是对一个洋人如此卑躬屈膝?

还带到他面前来表演来了?

三叔什么时候攀上洋人的关系了?

还如此‘孝顺’?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爷爷林寿廷,清了清嗓子,开了口。

林寿廷看了看林福生,叹了口气,脸上露出悲戚之色:

“福生啊,你爹的事,我都知道了。”

“白发人送黑发人,我这心里...难受啊。”

他顿了顿,用袖子擦了擦并没有泪水的眼角。

铺垫了几句哀悼的话,林寿廷的话锋极其自然地一转,浑浊老眼闪了闪。

“我记得,远山他在帮会里,还留下了一个赌坊的份子?是叫...锦荣赌坊,是吧?同心会给了‘咱家’半成的利润?”

咱家?

林福生面无表情,心中却想道。

那是我家。

林寿廷见林福生沉默不语,便自顾自地继续说着。

“福生啊...”

林寿廷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哀痛之色,声音刻意放缓,带着颤音。

“你爹走得突然,我这心里...跟刀绞似的。”

“可咱林家的男人,遇事不能垮!你爹拼杀一生,留下最实在的,就是锦荣赌坊这半成份子了。”

“你现在年纪不小了,已经是顶门户的人了!”

听到这里,林福生不禁眼睛眯了起来。

年纪不小了?

他就比弟弟林福来大几个月。

“这份产业,不能丢,你不光要接过来,还得稳稳的扛住了,接着干,更要好好干!这才对得起你爹的在天之灵,这才叫真正的子承父业!让道上的人也瞧瞧,林远山的种,不是孬种!”

林寿廷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林福生的表情,他侧身,用枯瘦的手掌爱怜地拍了拍旁边昂首挺胸的林福来。

想到这个读书好的孙子,林寿廷心头一阵滚热。

林家,出真龙了。

改换门庭的真龙!

自己这小孙子,学起来洋语,甚是有本事。

洋人的文化,西方的那一套套礼仪什么的,也弄得明明白白。

现在林福来要报考‘松江联合公学’了,一旦入学,那才是真正的潜龙入渊。

“福生,你也知道,咱们林家眼看就要鲤鱼跃龙门了!”

“你福来弟弟,书读得极好,西方礼仪也学的有模有样,洋先生都说他前途不可限量,今年就要去考松江联合公学!”

“这联合公会,是洋人办的最高学堂,学的都是西方最先进的文化!你是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咱们老祖宗那一套不吃香了!大乾朝为啥垮了?就是不如人家船坚炮利,不如人家文明开化!只有学了西洋的学问,才能真正有出息!”

林福生听到这里,已经明白自己这位爷爷,要表达什么意思了。

弟弟的学费,基本上都是父亲生前给拿的。

而父亲能有这么多钱提供给弟弟,主要就是锦荣赌坊的这半成份子。

现在,父亲林远山横死。

弟弟没钱读书了。

‘所以,想让我继续操持锦荣赌场,担任把头?’

‘就不想想,我能活多久?’

林福生心中升起寒意。

“咳咳咳...”

林寿廷见林福生依旧沉默。

直接图穷匕见。

“这条通天路,难啊。”

“打点关节、孝敬师长、置办体面的行头、贵得吓人的学费,哪一样不是成堆成堆的大洋往里填?”

“你现在,守着赌坊这份产业,好好经营,每个月稳稳的进项,正好能供你弟弟读书求学!”

林寿廷向前倾身了些许。

他声音很轻,可在林福生耳中,却带着千斤压力。

“你,可不能让你爹失望啊。”

林寿廷的话说完。

还没等到林福生回应。

一旁的林鸿宇脸色正了正,端着一副长辈的样子,道:“爹说得对极了!福生,你得把担子挑起来!为了福来,为了咱们林家能攀上洋人的高枝,你辛苦点是应该的!等福来出息了,还能忘了你这个哥哥的好?”

“福来要是能考上公学,那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说不定,咱们全家都有机会,跟着沾光,以后还能移民到西洋去,那才是真正的人间天堂,过上好日子!”

林福生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他看着林鸿宇,林寿廷,淡淡的道:

“说完了吗?”

两人的话,被林福生这冷冷的话语打断。

“锦荣赌坊我爹留下的半成份子,我准备便宜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