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进狱系侦探(4K)

二十分钟后。

柯林被动作粗鲁的警员推搡着,塞进中央分局狭小的拘留室里。

铁门在身后“哐当”关上,一股混合了陈年体臭、廉价酒精、呕吐物的酸腐气味,如同一条湿透发霉的毛毯,迎面将他紧紧裹住。

眨了眨眼,压下被异味熏出来的生理性泪水,柯林扫视室内。

扫视这个约十二英尺见方的水泥盒子。算上他,里面塞了八个人。

有人靠着冰冷墙壁神经质地颤抖,嘴里念念有词;有人对着空气挥舞拳头,咒骂着不存在的仇敌;还有人蜷缩在角落,像一滩被遗忘的破布,了无生气。

【见微知著】的白色小字逐渐浮现,标注出“长期酒精依赖”、“急性戒断反应”、“轻度冻伤”等信息。

柯林默默地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挪到靠近铁栅栏门的角落,尽量远离那些瘾君子、流浪汉和醉鬼。

在他说完那番话后,威尔逊警官只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点评了句“很有意思的说法”,就把他塞进了巡逻车的后座。

毕竟这不是在拍悬疑剧,在这座连续七年凶杀案超过三百起的城市,警察们没有耐心陪嫌疑犯玩什么推理游戏。

几轮审讯过后,警察们理所当然地没能从失忆的柯林口中得到什么,甚至连柯林与死者之间的关系都没弄清楚,反倒是让柯林从他们口中套出来不少信息。

死者名叫里奥·佩雷斯,三十九岁,在西格特海运码头做装卸工,心脏中了一枪,死亡时间为今天晚上七点四十,凶器是一把尚未找到的九毫米口径手枪。

而柯林自己,真的如耳边那个声音所说,是一名持证上岗的私家侦探。

这个身份让柯林在警局收到了不少白眼,对警察来说,私家侦探就是一群情报贩子、麻烦精、总想插手的业余人士。

不过侦探身份也并非全是坏事,或许会有一位好心的案件委托人,在得知他被捕后,赶过来保释。

当然,就算没人保释也无伤大雅。

基于巴尔的摩市过去五年凶杀案审判记录统计,哪怕真的被送上庭审,他被定罪的可能性也只有不到百分之六十。

况且那条小巷没有监控,如今几个小时过去,警察连凶器都没找到。柯林身上穿的衣服被送去化验,也完全没有检测出硝烟反应。

按照马里兰州法律,如果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足够证据对他提出指控,警方就必须放人。

只是二十个小时的等待过程很漫长,尤其是在充斥着异味、呻吟和咒骂的拘留室里,等待本身就是一种酷刑。

柯林决定先和那个突然出现的声音聊一聊。

他把大衣领子又往上拉了拉,低下头,让前额的碎发遮住眼睛,声音低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你是谁?”

等待了两秒,那个声音响起,依旧用着和他相同的声线。

【我是您的朋友,侦探,您可以称我为——诺托斯。】

“Nostos?希腊语……归乡?”

【是的,侦探。您只需要知道,我可以帮助您找回自我。】

“那么,诺托斯,你为我而来,所求是什么?”柯林不相信免费的午餐。

【很简单,你只需要完成一些小小的任务。这既是我的需求,也关乎你遗失的过去。】

“什么任务?”

【就从眼前开始,第一个任务:查明真相,找到杀死佩雷斯先生的真凶。】

随着诺托斯的话音落下,几行熟悉的蓝色文字浮现在柯林眼前,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发光:

【主线任务·第一卷·第一章往日之影(未完成)

任务描述:您记忆消失,身陷囹圄,但侦探的本能仍在低语。在这座以暴力与遗忘著称的城市,一桩看似寻常的码头工人之死,或许是揭开您自身迷雾的第一道缝隙。追查它,为了死者的安宁,更为了您自己。

任务要求:找到杀害里奥·佩雷斯的真凶

任务奖励:属性面板解锁、技能点×1、巴尔的摩地区声望+100】

柯林盯着那些文字看了几秒。“属性面板?技能点?还有声望?”他压低声音,“这听起来像某种……”

【游戏?】诺托斯接话。

【请暂且放下疑虑,侦探。将它视为一种更高效的认知辅助工具,这很实用,不是吗?】

【这对您来说并不困难,毕竟您是一位侦探。】

柯林沉默了一会,片刻后神色复杂地开口:“完成任务可以,但我有一个问题,你一定要用我的声音来说话吗?”

和诺托斯对话时,他总感觉自己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精神分裂患者。

诺托斯似乎轻笑了一声,柯林肯定那不是自己的幻觉。

【很遗憾,侦探,我只能用这个声音。】

柯林正想追问原因,诺托斯就转移了话题。

【嘘,有人来找您了。】

诺托斯的话音未落,拘留室外的走廊就传来脚步声,钥匙串叮当作响。

柯林抬起头,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去。

铁栅栏门外出现一名满脸倦容的警员,正用钥匙不耐烦地敲打着铁栏。

他身后站着一位白人青年,深灰色西装在昏暗走廊里显得过分挺括,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略显刻意的笑容。

“柯林!起来,你走运了,有人来保释你了。”开门的警员嘟囔着把门拉开一条缝,刚好够柯林侧身出来。

警员把柯林唯一的随身物品——黑色皮夹,塞到柯林手中,同时低声警告:“别高兴太早,案子没结,你仍是嫌疑人,随传随到,明白吗?”

“当然,警官。”柯林随口应付,接过钱包翻看了一下,里面除了驾照什么都没有。

他的目光转向那个西装青年,难道真的是好心的委托人?

青年对柯林露出一个灿烂得过分的微笑,“柯林先生,手续已经办好了,我们可以走了。”

【见微知著-判定成功】

【未知名白人男性:爱尔兰裔,24-28岁,身高5英尺9英寸,肤色苍白带红,发质粗糙,深灰色单排扣西装(品牌Men's Wearhouse,售价$400,全新),牛津皮鞋(鞋底无磨损,全新),镀银袖口,双手指节粗大,指甲缝有污渍残留,背部肌肉僵硬,频繁吞咽——经济长期窘迫,近期获得一大笔钱,原因不明】

柯林挑了挑眉,眼前这位委托人的身份,怎么看都有些问题。

但柯林没有询问,只是沉默跟在青年身后,一起走出警局。

推开沉重的玻璃门,午夜巴尔的摩湿冷的空气如同冰水泼面,瞬间让人清醒。

柯林瞥了一眼大厅墙上的挂钟:零点过七分。

市中心蓝灯区,开始传来短促沉闷的枪声,宣告巴尔的摩的夜生活正式开始。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能有人冒着风险前来警局保释自己,柯林还是很意外的。

青年步履很快,几乎有些匆忙,带着柯林拐进一条灯光更加昏暗的侧街。垃圾桶翻倒,污水横流,几个蜷缩在门洞里的影子朝他们投来模糊的视线。

柯林紧跟在身后,很想询问青年的身份。可他没法开口,因为正常来说,他应该知道答案。

穿过三个弥漫着垃圾酸腐气息与劣质大麻气味的街区,他们来到了一个相对开阔的十字路口。一家脱衣舞俱乐部的霓虹招牌兀自闪烁着艳俗的粉紫光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流淌成诡异的色彩。

青年毫无征兆地停下,转过身,看向柯林。

“先生,现在把尾款结一下吧,接下来就不耽误您休息了。”

委托人愿意主动付尾款,柯林自然没有异议。

等了足足半分钟,青年却只是一动不动地盯着柯林,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完全没有掏钱的意思。

柯林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搞反了委托关系。

这个推测在下一秒就得到了证实。

见柯林迟迟没有动作,青年脸上的笑容逐渐凝固,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慢慢剥落。

“咱们之前说好的,保释您出来就付款,您该不会想赖账吧?”青年的语气带上了清晰的焦躁,上前半步,距离近得能让柯林闻到他身上廉价的古龙水味道。

“您知道我去警局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这身行头——”青年拽了拽西装下摆,“虽然不便宜,但也不能抵尾款,这不合规矩。”

柯林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都许诺了什么,但无论多少钱,都不是现在身无分文的他能付得起的。

“赖账?你知道你在怀疑谁吗?”柯林的声音里故意带上被冒犯的不悦,“我刚从警局出来,现在身上没有现金,你以为警察会让我带着那些东西进拘留室?”

青年眯起眼睛盯着柯林的脸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伪。

或许过去的柯林确实建立了一定的信誉,又或许柯林此刻理直气壮的演技起了作用,青年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呃……抱歉,先生,是我太心急了。”青年扯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试图缓和气氛,“您知道的,我之前打交道的那帮人……普拉特街的,还有东区那几个混蛋,根本没信用可言。”

“你拿我和那群人相提并论?”柯林皱起眉头,故意露出不满。

青年连连摆手。

“不不,绝对没有!这片街区谁不知道您柯林先生的名号?您是大侦探,和我们这种街头小子可不一样。是我说错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或许是害怕刚才的冒犯断了自己的财路,青年眼珠一转,主动提议道:“快到零点了,费耶特街那边您知道的,又到打枪时间了,我送您回去?安全第一嘛。”

柯林审视着他,青年眼中的惶恐与讨好不似作伪,至少暂时没有暴起发难的迹象。

想到有个熟悉街头规则的人带路,确实能规避不少风险。柯林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带路。”

青年明显松了口气,转身引路,这次脚步放慢了些,与柯林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他带柯林走的巷子很破败,两侧是剥落的防火墙和堆积如小山的废弃家具、膨胀的黑色垃圾袋。

“最近几个街区都不太对劲,咱们抄小道走,离他们远点。”青年对柯林解释道。

除了听见枪声,每次听到摩托引擎声和玻璃破碎的声音,青年也都会娴熟地改变路线,他们都清楚这些声音意味着什么。

或许是沉默的步行太过压抑,又或许是想套近乎争取好印象,青年开始喋喋不休,讲起自己上个月为普拉特街帮打探情报的事。

“结果他们就给这么点,还他妈打八折!您说,这像话吗?”青年啐了一口。

“你承接的业务倒是很广。”柯林淡淡搭话,眼睛却一直注意着周围的阴影角落。

“混口饭吃,没办法。”青年耸耸肩,随即又流露出一种混杂着无奈与自得的复杂神情,“不过我也只接这些边角料的活儿,真正深入的,给再多也不敢碰。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才行,对吧,先生?”

顿了顿,青年的语气里带上真实的期待。

“说真的,跟您合作最痛快,钱爽快,事也清楚。明天我还有个面试,是正经公司的全职。”他再次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子,“就指望这身行头撑门面了,希望能成。”

柯林瞥了他一眼,青年脸上的憧憬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祝你好运。”柯林说,声音平淡。

“谢了,先生。”青年转过头,咧嘴笑了。

前方岔路口,通往一条堆满建筑废料的死胡同,一道诡异的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一闪而过,快得如同视网膜上的幻觉。

那不是人的轮廓,更不是流浪猫狗。

它有着类人的高度,却在背部展开鸟类的羽翼,身后拖曳着一条蜥蜴的尾巴。

柯林猛地刹住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可那里空空如也。

他的目光死死锁住黑影消失的方向,心脏在胸腔里重重擂响。

“怎么了?”青年走出两步,才发觉柯林没有跟上,回头疑惑地问。

柯林没有立刻回答,他屏住呼吸,听觉提升到极限。除了远处隐约的都市噪音和近处老鼠窸窣爬过的声响,没有任何收获。

柯林皱起眉头,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如何形容自己所见,“刚刚前面闪过一个……东西,速度很快。”

“东西?”青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被风吹动的一个破塑料袋在碎石上翻滚。

“老鼠吧,或者野猫。这地方多了去了。”他有些不以为意,拍了拍柯林的胳膊,“走吧先生,跟那些不知道从哪儿飞来的子弹比,这些小东西可安全多了。”

“不是老鼠……”看着青年写满“你太紧张了”的脸,意识到解释也是无用功,柯林把后续的话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前方也没有再出现异常,柯林妥协道:“也许是我眼花了,继续走吧。”

走到巷口时,柯林看向黑影消失的那条死胡同,却什么也没有发现。

难道真的是幻视?

柯林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和大脑在欺骗自己,毕竟那个黑影的特征,不属于现存任何已知的生物。

将方才的事暂且搁置在脑后,二十分钟后,他们拐进费耶特街旁一条破败的小巷,最终停在一排二层红砖联排别墅前。

这些别墅诞生于巴尔的摩工业时代,室内空间逼仄狭窄,曾为蓬勃的工人阶级遮风挡雨,如今却是贫民区的专属。

墙砖色泽暗沉剥落,木质窗框腐朽变形,不少窗户用木板或脏兮兮的塑料布胡乱封住。

两人在一扇漆皮几乎掉光、露出底下灰白木质的深棕色门前停下。门牌号码在远处街灯惨淡的光线下勉强可辨:214。

柯林伸出手准备开门,离黄铜门把只有几英寸,却突然定在半空。

现在有一个冰冷的现实,他现在别说家门钥匙,连根能撬锁的铁丝都没有。

青年却还在身后催促:“先生,到了。尾款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