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聚贤楼广场，喧嚣渐远。林陌与璃焰并肩走在枫林城宽阔的街道上，周围的嘈杂似乎都自动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幽影无声无息地跟在几步之后的阴影中，混沌色的眼睛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先找个地方，了解一下那‘幽谷’和城里的水有多深。”林陌目光扫过街边那些挂着“百晓生”、“天机阁”、“听风楼”等牌匾的店铺。这些地方鱼龙混杂，消息有真有假，但往往也是了解一地风情和隐秘的最佳窗口。
他选择了其中一家看起来不算最豪华、但门面干净、进出之人神色也相对从容的“风语轩”。店铺不大，进门是一个小小的隔间，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戴着瓜皮小帽、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伏案写着什么，见有人进来，抬了抬眼皮。
“打听消息？什么价位，看什么内容。”老者声音平淡，没什么热情。
“落霞山新发现的幽谷，所有已知情报，包括地理、异状传闻、可能的风险、近期各方动向。”林陌开门见山，“另外，关于一些……古老或邪异的能量侵蚀，可有解法线索？”
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打量了林陌和璃焰一番，尤其在璃焰身上停顿片刻，又瞥了一眼林陌看似平常的左腿，捻了捻山羊胡：“幽谷的消息，刚出炉不久，价格不菲。至于后者……范围太广，得加钱，而且不一定有你要的。”
“开价。”
“幽谷情报，五十下品灵石，或等价之物。特殊能量侵蚀线索，按条算，有眉目的起价一百下品灵石，确认有效的，五百起步。”老者报了个价。灵石是修真界的硬通货，一百下品灵石约等于一枚金阳币的购买力，但对一般散修而言已是巨款。
林陌面不改色，从山海界中取出几块品质不错的青罡石和一块温玉放在桌上。“这些够不够？”
老者拿起矿石仔细看了看，点点头：“青罡石质地纯，温玉也还行。折价大约八十下品灵石。幽谷情报可以给你，特殊侵蚀线索嘛……老朽这里倒是有两条相关的‘传闻’，一条五十，两条一百，买不买随你，不保证真假。”
“都要。”
老者收起矿石，从抽屉里取出两枚薄薄的玉简，又提笔在一张特制的兽皮纸上快速书写了一些东西，然后一起推到林陌面前。
“玉简里是幽谷已知情报，地图、传闻、几大势力初步探查的结果都在里面。兽皮纸上是我个人听来的两条传闻：其一，落霞山深处，靠近‘坠龙涧’的地方，去年曾有猎户声称见到‘污血潭’，潭水暗红腥臭，触之血肉溃烂，后被山雾掩盖，再寻不见，疑似阴邪秽气汇聚之地。其二，枫林城‘丹心阁’阁主，三年前曾高价求购过‘净魂草’和‘万年石钟乳’，据说是为了救治一位被‘古魔气’侵蚀的友人，但后来不了了之，不知是否得手。”
坠龙涧？污血潭？古魔气？林陌心中微动，将玉简和兽皮纸收起。“丹心阁在何处？”
“城东，最大的那家丹药铺就是。”老者说完，便又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东西，摆出送客姿态。
离开风语轩，林陌将玉简贴在额头，快速浏览其中信息。
玉简记载，那新发现的幽谷位于落霞山脉西北方向，距离枫林城约三百里。入口隐蔽在两座险峰之间，谷内常年被一种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雾气具有轻微致幻和压制精神感知的效果。最初是一名采药人误入，发现谷内灵气异常浓郁，但魔兽稀少，反而生长着不少外界罕见的阴属性或中性灵草。然而，当他试图深入时，却莫名感到心悸，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盯上，仓皇逃出后，没多久就精神萎靡，逢人便说谷内有“吃魂的怪物”，不久便郁郁而终。
消息传开后，城主府和几大家族都派了小队探查。初步确认，谷内确实灵气异常，且越往深处，灰雾越浓，对精神力的压制也越强。谷中地形复杂，岔路众多，像是天然迷宫。已经有人在里面发现了少量有价值的灵草和矿物，但也遭遇了一些变异的、攻击性极强的阴属性魔兽，还出现了队员莫名失魂、产生幻觉甚至自相残杀的情况。目前探查范围仅限于幽谷外围不到十分之一的区域，更深处尚属未知。怀疑可能存在天然迷阵、阴煞地脉，或者……某种沉眠的强大存在。
“吃魂的怪物……精神压制……阴属性异常……”林陌若有所思。这描述，与他腿上暗红印记带来的侵蚀感，以及之前在八极散人洞府裂缝中感受到的那邪恶气息，似乎有某种共通之处——都涉及灵魂层面和负面能量。
“去那个丹心阁看看。”林陌做出决定。净魂草和万年石钟乳都是罕见的天材地宝，前者针对灵魂创伤和污染，后者则是至纯至和的天地精华，有滋养万物、中和万毒之效。若那丹心阁阁主真为此求药，或许对祛除暗红印记有帮助。
两人穿街过巷，来到城东。丹心阁果然气派，五层高楼，雕梁画栋，进出者络绎不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香。一楼大厅宽阔，柜台后站着多名伙计，忙着抓药、售卖成品丹药。二楼以上似乎才是接待贵客和进行高阶交易的地方。
林陌没有直接去找阁主，而是先在一楼转了转，购买了几种常用的解毒、疗伤、回气的丹药，又买了一小份关于基础灵草和矿物特性的《东域常见灵材图谱》。同时，他也在留意丹心阁出售的丹药种类和价格，侧面了解其底蕴。
当他准备找个伙计询问是否能求见阁主或更高层的药师时，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和谈笑声。
几名衣着华贵的年轻男女从二楼走下，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鹅黄长裙、容貌秀丽的少女，约莫十八九岁，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矜贵。她身边跟着几个看起来像是同伴的少男少女，还有一名气息沉稳、显然是护卫的中年男子。
那黄裙少女正与同伴说笑，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大堂，恰好与林陌的目光对上。她微微一愣，似乎对林陌那沉静的气质和旁边璃焰醒目的特征有些好奇，但并未失礼，只是礼貌地微微颔首，便与同伴继续向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这时，门口光线一暗，几个人挡住了去路。
“哟，这不是赵大小姐吗？真是巧啊。”一个油滑轻佻的声音响起。
只见韩玉龙带着他那几个随从，正好堵在丹心阁门口，他摇着折扇，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黄裙少女身上，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倾慕与占有欲。
黄裙少女——赵家大小姐赵清萱，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脸上温和的笑容淡了几分：“原来是韩少帮主。请让一让，我们要出去。”
“急什么？”韩玉龙非但没让，反而上前一步，凑近了些，“清萱妹妹，多日不见，愈发清丽动人了。听说你也报名了那幽谷试炼？何必去受那份苦？只要你开口，本少爷让人把最好的收获直接送到你府上便是。”
他这话说得露骨，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赵清萱身边的同伴面露不忿，那名护卫也踏前一步，挡在赵清萱身前，沉声道：“韩少帮主，请自重。我家小姐还要回去准备试炼事宜。”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本少爷？”韩玉龙脸色一沉，身边一个随从立刻上前，散发出高阶御兽师的气息，隐隐压迫向那名护卫。
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赵清萱俏脸含霜，正欲开口，一个平淡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
“好狗不挡道，挡道的，通常都不是好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陌和璃焰不知何时已走到近处。说话的是璃焰，她正抱臂而立，金色竖瞳懒洋洋地瞥着韩玉龙，仿佛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
韩玉龙见到璃焰和林陌，脸色骤然变得难看无比，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又是你们！本少爷的事，轮得到你们管？！”
“路被脏东西堵了，自然要清扫一下。”林陌接口道，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赵小姐，请。”
他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目光却平静地看着韩玉龙。
这无视的态度，彻底激怒了韩玉龙。“找死！”他怒喝一声，“给我教训教训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在枫林城，还没人敢这么跟我说话！”
他身边两名高阶御兽师修为的随从，连同之前那名气息凶悍的随从，三人同时上前，周身灵力涌动，各自的战兽一只火焰犀牛，一只风刃豹，一只毒液蜘蛛也显出身形，凶相毕露，就要动手！
丹心阁内顿时一片惊呼，客人和伙计纷纷后退。赵清萱也花容微变，低呼：“韩玉龙！你敢在丹心阁动手？！”
“动手又如何？砸坏了东西，本少爷十倍赔给丹心阁！”韩玉龙狞笑。
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璃焰眼中闪过一丝不耐烦的红光，正要有所动作。
林陌却抬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臂。同时，他上前一步，挡在璃焰和赵清萱等人身前，独自面对那三名高阶御兽师和他们的战兽。
他没有释放任何强大的气息，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眼神古井无波。
但就在他踏出那一步的瞬间，整个丹心阁一楼大厅的空气，仿佛微微一滞。
那三名正要动手的高阶随从，动作莫名地顿了一下。他们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看似只有中阶修为的年轻人，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看不透的迷雾。尤其是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仿佛他们的一切动作、意图，都早已被洞悉。
这是一种很诡异的感觉，源于战斗本能和灵魂层面的隐约预警。
就在他们犹豫的刹那，楼梯上传来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何人敢在丹心阁放肆？！”
随着声音，一位身着青色丹师袍、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的老者，在两名气息深不可测的灰衣人陪同下，缓步走下楼梯。老者目光如电，扫过场中，不怒自威。那两名灰衣人眼神锐利，气息含而不露，但给人的压力远超那三名高阶随从，至少也是高阶御兽师巅峰，甚至可能触摸到了领主级的门槛！
“是徐阁主！”有人低呼。
来人正是丹心阁阁主，徐陵，同时也是枫林城最负盛名的几位炼丹大师之一，本身也是一位强大的高阶御兽师，人脉极广。
徐阁主冷冷地看向韩玉龙：“韩少帮主，丹心阁是清净求药之地，不是你们赤蟒帮撒野的校场。若再闹事，休怪老夫不给你父亲面子，将你列入丹心阁永不接待之列！”
韩玉龙脸色变幻，他嚣张，但不傻。丹心阁地位特殊，徐陵更是连他父亲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物。他恨恨地瞪了林陌和璃焰一眼，又贪婪地看了看赵清萱，最终咬牙道：“我们走！”
带着随从，灰溜溜地挤出人群，离开了丹心阁。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徐阁主这才看向林陌和璃焰，目光在他们身上停留片刻，尤其是在林陌的左腿和璃焰的龙角上多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多谢二位出言维护我丹心阁清净。不知二位来此，是购买丹药，还是另有他事？”
林陌拱手道：“见过徐阁主。在下林陌，确有一事想请教阁主。不知可否借一步说话？”
徐陵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随老夫上三楼奉茶。”
他又看向赵清萱，语气缓和：“清萱丫头，受惊了。回去代老夫向你父亲问好。”
赵清萱连忙行礼：“多谢徐爷爷解围。清萱告退。”她又向林陌和璃焰投去一个感激和好奇的眼神，这才带着同伴离去。
三楼，一间雅致的静室。
徐陵屏退左右，只留那两名灰衣人在门外守护。他亲自为林陌和璃焰斟上灵茶，开门见山：“林小友，有何事但说无妨。方才之事，老夫还未谢过。”
“徐阁主客气。”林陌放下茶杯，沉吟片刻，道：“在下想请教，关于‘净魂草’与‘万年石钟乳’之事。听闻阁主数年前曾寻求此二物，不知……可有所得？或可知晓，何处可能寻得？”
徐陵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精芒，仔细打量了林陌一番，又看了看他始终微跛的左腿，缓缓道：“林小友是听风语轩那老狐狸说的吧？净魂草与万年石钟乳……确是老夫当年苦寻之物，为了救治一位被‘古魔残息’侵蚀的道友。可惜，最终只寻到一株不足百年的净魂草幼苗，药力不足，万年石钟乳更是杳无音讯。那位道友……终究没能熬过去。”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遗憾：“古魔残息，乃是上古时期域外天魔溃散后残留的极端污秽邪恶之力，专蚀神魂，污浊灵根，极难祛除。净魂草需千年以上方有显效，万年石钟乳更是可遇不可求的天地奇珍，有净化万邪、重塑根基之能。小友打听此物，莫非……”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不知徐阁主可知，除了这两种奇珍，是否还有其他方法，能够克制或净化类似的、侵蚀神魂与肉身的邪恶之力？”
徐陵沉吟良久，道：“方法自然有，但都极为困难。其一，寻找到掌握‘光明’、‘生命’、‘净化’等罕见至高属性法则的圣者级存在，以其无上伟力强行净化。其二，进入某些传说中的‘圣地’或‘秘境’，如‘生命之泉’、‘光明圣殿’等，借助天地自然的神圣之力缓慢消磨。其三，便是寻找与之同源相克，或层次更高的‘混沌’、‘造化’之力，以更本质的力量将其同化或湮灭。”
他顿了顿，看向林陌：“不过，这些都太过虚无缥缈。依老夫看，小友若真被某种邪力侵蚀，当务之急是设法压制，延缓其扩散，同时寻找替代之物。比如‘清心玉莲’、‘养魂木心’、‘地心灵乳’等物，虽不如前两者，但也有稳固神魂、滋养肉身、抵抗侵蚀之效。落霞山脉深处，或许能找到一些。尤其是那新发现的幽谷，灵气异常，阴阳混杂，反而可能孕育出一些奇特的、兼具阴阳属性的灵物，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平衡与中和作用。”
林陌心中了然。徐陵虽然没给出立竿见影的解法，但指出了方向——压制，替代，并暗示幽谷可能有机缘。这已经很有价值了。
“多谢徐阁主指点。”林陌诚恳道谢，“不知那清心玉莲、养魂木心等物，阁内可有？或可知晓大致线索？”
徐陵摇摇头：“此类物品，一经出现，很快就会被各大势力收走。丹心阁目前也没有存货。至于线索……幽谷或许是一个方向。另外，落霞山脉更深处，一些极端环境如‘寒冰洞’、‘熔岩地窟’、‘雷泽’等险地，也可能伴生此类灵物，但危险极大。”
他看了看林陌，又道：“小友若有意探寻，三日后幽谷试炼倒是个机会。不过，需量力而行。那幽谷，不简单。另外……”他意有所指，“韩家那小子，睚眦必报，今日你二人又折了他面子，他定会在试炼中寻衅，需多加小心。”
“多谢徐阁主提醒，在下省得。”林陌起身，“今日多有叨扰，就此告辞。”
离开丹心阁，天色已近黄昏。
走在回流云别院的路上，璃焰忽然道：“那老头说的‘混沌’、‘造化’之力，你的山海界，算不算？”
林陌脚步微顿，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山海界的本质，正是混沌未分，孕育造化。或许，这才是解决暗红印记的根本途径。只是现在山海界还太弱，需要成长，需要更多的能量和法则来完善自身。
“算。”林陌点头，“但还不够强。所以，幽谷我们必须去。那里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无论是压制印记的灵物，还是促进山海界成长的机缘。”
他抬头望向落霞山脉的方向，暮色中，山影如匍匐的巨兽。
三日后，幽谷试炼，将是新的开始，也是暗潮汹涌下的第一次真正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