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窟内,血腥味、阴魂苔的腐臭和丹药的苦涩气息混杂在一起。陆尘盘坐在角落,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隐魂诀》持续运转,将他周身的气息收敛得如同顽石,连带着肩头伤口那青黑色的毒素蔓延似乎都缓慢了一丝。
他面前摊开着那卷从赵胥同伙身上搜出的《隐魂诀》黑色薄片,以及铁牌中投射出的《厉魂咒杀术》血色符文。【明察】天赋在神魂受创后有些晦涩,但仍竭力解析着两种法门的细微之处。他发现,《隐魂诀》对收敛“剑煞之种”那狂暴不定的戾气颇有奇效,而《厉魂咒杀术》凝练魂种时所需的极端情绪,竟隐隐与“剑煞之种”中那丝上古剑怨的寂灭之意有某种共鸣。
“不是吞噬,而是……共鸣与引导?”陆尘若有所思。他将一缕心神沉入丹田,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蛰伏的、深灰色的“剑煞之种”。如同触摸一块布满尖刺的寒冰,刺痛与暴戾立刻反馈回来。但他这次没有试图压制,而是运转《隐魂诀》,将自身神识包裹得绵密无息,再模仿《厉魂咒杀术》中凝聚“怨毒”意念的法门,将自身对赵胥、对幽冥血海宗、对这无尽黑暗的冰冷杀意,一丝丝地“编织”进去。
过程依旧痛苦,但不再是硬碰硬的对抗。那“剑煞之种”对外来的“杀意”似乎并不排斥,甚至缓慢地将其吸收、同化,自身的躁动反而平息了一丝,颜色变得更加内敛深沉。虽然距离驯服还差得远,但这无疑是一条可行的路。
就在他沉浸于这种危险修炼时,洞窟入口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打断了死寂。
几个面生的杂役,脸上带着病态的兴奋和恐惧,抬着一副简陋的担架冲了进来。担架上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尚未完全失去生机的躯体。那人穿着腐尸潭杂役特有的、沾满污秽黏液的衣服,身体不住地抽搐,皮肤下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在蠕动,发出“窸窸窣窣”的轻响。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已经扩散,眼白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角咧开,发出无意义的“嗬嗬”声,混杂着“……血……莲……道种……”之类的呓语。
“让开!快让开!他是从腐尸潭回来的!染了‘血瘟’!”抬担架的杂役声音颤抖,带着哭腔,“执事说扔到鬼市自生自灭!我们……我们把他放这儿了!”
说完,他们将担架往洞窟中央的空地一扔,如同躲避瘟疫般仓皇退了出去,甚至不敢多看阿灰所在的阴影一眼。
洞窟内其他杂役早已吓得缩到最深处,连呼吸都屏住了。
血瘟?陆尘眉头紧锁。他在鬼市听说过这种诡病,通常只在腐尸潭、万尸坑等极阴秽之地爆发,患者初期高热呓语,继而血肉失控异化,最终要么爆体而亡,要么变成没有理智、只知吞噬血肉的怪物。无药可治,只能隔离等死。
这个杂役,正是几日前传闻中触发了“血魂池”异动、得到“血魂道种”、一步登天成为预备真传的那个幸运儿?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还被像垃圾一样扔回鬼市?
阴影中,阿灰缓缓站了起来。她走到那抽搐的杂役身边,灰白的眸子“看”着他皮肤下诡异的蠕动,半晌,沙哑开口:“不是血瘟。”
“是‘道种’在反噬。”她声音平淡,却让洞窟内气温骤降,“根基太浅,魂魄太浊,承载不住血魂池的‘馈赠’。道种发芽,吸干了他的精血魂魄作为养料。他现在……是那枚‘道种’生长的人形土壤。”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杂役突然剧烈痉挛,胸口猛地凸起一块,皮肤被撑得透明,隐约可见内里有一株微小的、暗红色的、如同血管纠缠而成的“嫩芽”在搏动。
“嗬……成仙……我是……真传……”杂役最后的意识在癫狂的幻梦中湮灭,凸起的胸口“噗”地一声轻响,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暗红带黑的污血流了出来,那“嫩芽”似乎又长大了一丝。
洞窟内死寂无声,只有那细微的、血肉被持续吸收的“滋滋”声,令人毛骨悚然。
所谓的“一步登天”,竟是如此残酷的献祭与吞噬。那些“机缘”背后,果然是深不见底的黑洞。
阿灰转身,灰白的眸子似乎扫过洞窟内每一个恐惧的面孔,最终在陆尘的方向略微停顿。“看到了?”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宗门赐下的,未必是机缘,也可能是催命的符。养肥了,才好收割。”
她意有所指,随即重新退回阴影,仿佛对那正在被缓慢吞噬的同类再无兴趣。
陆尘看着那具逐渐失去人形、沦为养料的躯体,心中冰冷。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玄阴真气标记”,想起了阴债司赵执事异常的收购,想起了老王那“发财”的邀请。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宗门正在用一种更隐蔽、更“高效”的方式,催化底层弟子的“价值”,无论是作为某种存在的养料,还是作为更高级修士的资粮。
他自己,苏晚晴,乃至这鬼市中每一个挣扎求生的人,都可能早已在网中。
就在这时,他腰间的铁牌微微震动。
不是任务,也不是血髓贷扣息。是一道冰冷的传讯,来自一个陌生的编号,但前缀是【阴债司】。
“丁戌七十三,陆尘。执事赵公有令:三日内,上交‘优质阴魂苔’五十斤,或‘蚀心矿’三十斤。逾期不缴,以‘消极怠工、侵吞宗门资源’论处,收回铁牌,逐入‘血矿狱’服役。”
措辞强硬,不容置疑。五十斤优质阴魂苔?三十斤蚀心矿?这几乎是正常情况下数月才能攒下的量!而且是“令”,不是“任务”,没有报酬,只有惩罚。
赵公……赵执事?他终于把目光投过来了吗?是因为自己拒绝了老王的“合作”,还是因为……自己最近修炼《隐魂诀》,气息有所变化,引起了某些存在的注意,进而催动了这张早已布下的网?
陆尘握紧铁牌,指节发白。重伤未愈,资源匮乏,苏晚晴危在旦夕,现在又加上这条催命符……
绝境似乎从未远离,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收紧。
他看向阴影中的阿灰,又看向洞窟中央那具可怖的“道种”载体,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上。
铁牌冰冷,《隐魂诀》薄片滑腻,《厉魂咒杀术》的符文在脑海中流淌。
“消极怠工……侵吞资源……”陆尘低声重复,嘴角慢慢扯起一个极冷的弧度。
他或许没有五十斤阴魂苔,也没有三十斤蚀心矿。
但他有从赵胥同伙那里得来的,近五百魂钱。
还有这鬼市中,无处不在的、对“机缘”和“魂钱”的贪婪。
以及,一次或许可以提前使用的“轮回”。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