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茶馆二楼的小房间。
陆文渊醒来时,有片刻的恍惚。昨夜的一切——镜中雾影、三界之说、胡三郎那双在烛火下泛着琥珀光泽的眼睛——都像是场荒诞的梦。可当他坐起身,看见枕边那面古铜镜时,呼吸还是滞了滞。
镜面冰凉,边缘的云纹被摩挲得光滑。他犹豫着,没敢再照。
楼下传来窸窣声响,接着是秋月清脆的哼唱,不成调的小曲儿混着碗碟轻碰的脆响。人间烟火气丝丝缕缕漫上来,反倒让陆文渊定了神。他披衣下床,推开房门。
堂内已收拾齐整。柳青娘正站在柜台后擦拭茶具,素手执巾,一只只白瓷杯在她指尖转过,动作轻缓得像在抚琴。晨光里,她鬓边那支玉簪温润生光。
“陆公子醒了。”她没抬眼,声音却准确飘来,“灶上温着粥,秋月去后院摘菜了,稍等片刻就能用早饭。”
陆文渊张了张嘴,许多问题堵在喉间,最终却只道:“昨夜……多谢收留。”
柳青娘这才抬眼看他,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一碗茶罢了,不必挂怀。倒是公子,可想好了下一步?”
这一问,陆文渊沉默了。他走到窗边长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圈。三年前,婉儿失踪那晚,他正在邻县访友。归来时只见林家乱作一团,婉儿的母亲哭晕过去数次。报官、悬赏、寻人——能做的都做了,最后只换来赵捕头一句“许是自个儿走了”。他不信。婉儿那样温婉的女子,婚期在即,怎会无缘无故离家?
可若说有什么邪祟……陆文渊用力按了按眉心。他读的是圣贤书,敬鬼神而远之。这二十六年,他信的只有眼睛看得见、手摸得着的东西。
“柳掌柜。”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那镜子……会不会是幻术?”
柳青娘停下手中的动作。她看着陆文渊,眼神里没有嘲讽,倒有几分了然。“公子可知,三年前你未婚妻失踪那晚,这方圆十里,有七个人做了同一个梦?”
陆文渊一愣。
“梦里有白雾,有女子的哭声,还有一扇开在虚无处的大门。”柳青娘缓步走出柜台,在他对面坐下,“这七人互不相识,有樵夫、有绣娘、有私塾先生。他们陆续来我这儿喝茶,说起这怪梦时,神情一模一样——都是惊惶中带着困惑,不知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她从袖中取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推到陆文渊面前。册子封皮无字,翻开内页,字迹清秀工整,记录着一桩桩事:
“景和十七年三月初七,樵夫陈大牛言,夜梦白雾锁山,雾中有女子唤‘文渊救我’,惊醒后汗透重衫。”
“同日,绣坊李娘子梦雾漫绣楼,见绿衣女子影,腰佩半月形玉玦,遂惊醒。”
……
陆文渊的手指停在“腰佩半月形玉玦”这一行,微微发抖。婉儿确实有这样一块玉佩,是他家传的聘礼之一,白玉雕成半月状,系着淡青丝绦。此事除两家至亲,无人知晓。
“这些人现在何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有三个搬离了此地,两个病故了,还有两个——”柳青娘顿了顿,“去年同一个月夜,失踪了。”
堂内一时寂静,只有后院隐约传来秋月拔萝卜的哼唱声。
“为什么不报官?”陆文渊问。
柳青娘笑了,那笑容有些苍凉。“报官?说有人做了怪梦然后失踪?公子也是读过书的人,你觉得县衙会如何处置?”
陆文渊哑然。是啊,若非亲眼见了镜中异象,他自己也会斥为无稽之谈。
楼梯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胡三郎摇着折扇下来了。他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长衫,发髻松松挽着,浑不似昨夜那副锦衣公子的派头,倒像个闲散的富家少爷。
“哟,书生起得早。”他自顾自倒了杯隔夜的凉茶,也不嫌,仰头喝了,“怎么样,想通了没?要不要跟我去查查那玉佩的来路?”
陆文渊盯着他:“胡公子似乎对此事格外热心。”
“好说。”胡三郎拖了张凳子坐下,翘起腿,“我那朋友,二十年前失踪的,叫白十三。他是只白猿修成的妖,性子最是单纯。失踪前那阵子,总念叨着捡到了个‘好看的小月亮’,后来才知,他说的是一块半月形的玉。”
陆文渊脊背绷直了。
“巧了不是?”胡三郎扇子一合,敲在手心,“所以啊,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三界悬案,单打独斗可不行。柳娘子这儿是个中转站,崔判官那头要等时机,眼下嘛——”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咱们先去林家,看看那玉佩的来历。若我猜得不错,那东西恐怕不是人间该有的。”
陆文渊沉默了许久。窗外,晨雾渐渐散了,远山露出青黛色的轮廓。他想起婉儿最后那封信,信上说“得了一奇物,似玉非玉,月光下会自己发亮,等你回来瞧”。
他当时只当是小女儿家的新奇,未曾在意。
“好。”陆文渊站起身,袖中的手攥紧了,“我去。但胡公子,若让我发现你有半句虚言……”
胡三郎举起三指:“我以三百年道行起誓,若有相欺,天雷轰顶。”说完自己先笑了,“虽然我们妖类不太怕雷劈——但诚意够足了吧?”
柳青娘轻轻摇头:“莫闹了。陆公子,你随他去可以,但有三件事需记着。”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第一,日落前必须回来。第二,不可让玉佩直接照到月光。第三——”她看向陆文渊的眼睛,“无论看到什么,莫要轻易说‘我信’或‘我不信’,有些事,存在与否,本就不由人的念头决定。”
陆文渊郑重揖了一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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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住在城西梧桐巷。三年过去,巷口那棵老梧桐更显虬结,秋叶黄了半边,风一过,簌簌地落。
陆文渊叩响黑漆木门时,手心有些汗。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林伯,三年不见,背更佝偻了。
“陆、陆公子?”林伯揉揉眼睛,不敢置信似的。
“林伯,我来看看伯母。”陆文渊侧身让出胡三郎,“这位是胡公子,我的朋友。”
胡三郎适时露出温良谦恭的笑容,那张脸实在很有欺骗性。
林老夫人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头发全白了,坐在堂屋的圈椅里,膝上盖着薄毯。见陆文渊进来,她眼里先是一亮,随即又黯下去。
“文渊啊……”她伸出手,陆文渊忙上前握住,那只手枯瘦冰凉,“你又来看我这老婆子了。”
“伯母。”陆文渊喉头发哽,“您身子可好些?”
“老样子,死不了,也活不好。”林老夫人苦笑,目光转向胡三郎,“这位是?”
胡三郎作揖行礼,说话比平日正经了三分:“晚辈胡三,是文渊兄的友人。听闻老夫人藏有些古玉,晚辈家中做玉石生意,特来开开眼界。”
这话说得自然,陆文渊都暗自佩服。
林老夫人却叹了口气:“玉啊……婉儿的那些东西,我都收在匣子里,三年没动过了。林伯,去取来吧。”
一个紫檀木匣很快捧来。打开,里面是几件首饰:一对珍珠耳坠、一支银簪、一只鎏金镯子,还有——那块半月形的玉佩。
陆文渊拿起玉佩。触手温润,白玉质地,雕工简洁,只在弧线边缘刻了极细的云纹。他细细端详,果然在玉佩内侧发现了一行小字,需对着光才能看清:
“三生石畔,一念阴阳”
字迹古拙,非今文。
胡三郎接过玉佩,指尖在其上轻轻一抹,眉头蹙起。“这不是普通的玉。”他低声道,“里面有极淡的……轮回气息。”
“什么意思?”陆文渊问。
“就是这东西接触过冥府的三生石。”胡三郎将玉佩还给他,“三生石是冥界圣物,照见前世今生。但偶尔会有碎石崩落,流入人间。若凡人得之,短期能窥见一些不该见的东西,久了却会扰乱自身气数,成为三界夹缝里的‘标记’。”
林老夫人听不太懂,只是喃喃:“这是婉儿失踪前半月,在城隍庙后山捡的。她说月光下它会发光,喜欢得紧,天天佩着……”
陆文渊心口发闷。他忽然想起一事:“伯母,婉儿可曾说过,捡到玉佩时,旁边还有什么?”
林老夫人努力回想:“她说……是在一个破败的小神龛边,那神龛供的不是常见的神佛,倒像个书生模样的泥塑,手里捧着本书。对了,泥塑脚下刻着两个字,她不认得,回来描给我看,是‘虚、谷’。”
胡三郎与陆文渊对视一眼。
“虚谷真人。”胡三郎喃喃,“四百年前的一位散修,传说他曾在三界交汇处筑庐而居,专司调解悬案。后来不知所踪……看来,他那道场就在这附近。”
离开林家时已近正午。秋阳暖融融的,街上行人往来,挑担的货郎吆喝着,孩童追跑笑闹,一切都平常得让人心慌。
胡三郎揣着袖子走在陆文渊身侧,忽然道:“书生,你现在是不是觉得,这太阳底下,好像什么都可能藏着另一面?”
陆文渊没答话。他袖中揣着那块玉佩,指尖能触到它的轮廓。三年了,他终于摸到一点真实的线索,却是在这样一个荒诞的、违背他所有认知的方向上。
“接下来去哪?”他问。
“找崔判官。”胡三郎说,“不过见他得等晚上。现在嘛,咱们先去衙门,找你那位赵捕头表舅。”
陆文渊脚步一顿:“为何?”
“三年前婉儿的案子,是他经手的。卷宗里或许有我们漏掉的东西。”胡三郎眯起眼,“而且我打听过,赵捕头这些年私下里还在查几起失踪案,都是月圆之夜、白雾起时——他可没跟衙门上报这些。”
陆文渊想起那个总板着脸、说话公事公办的远房表舅。三年前,赵捕头确实尽力了,带着人搜山查河,最后却只摇头说“没线索”。
“你认为他有隐瞒?”
“不是隐瞒,是……”胡三郎斟酌着词句,“是知道得越多,越不敢说。”
县衙在西街,青砖灰瓦,石狮肃立。通报后,两人在偏厅等了约一刻钟,赵捕头才匆匆进来。
三年不见,赵捕头老了不少,鬓角白了,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他穿着半旧的公服,腰带勒得紧,显出些微发福的肚腹。看见陆文渊,他先是一愣,随即挤出个笑:“文渊啊,怎么来了?这位是?”
胡三郎依旧那套说辞,只是添了句:“晚生对奇案异事颇有兴趣,听说赵捕头经手过不少疑难案子,特来请教。”
赵捕头的笑容淡了些。他挥手让衙役上茶,坐下后沉默片刻,才道:“文渊,你还没放下婉儿的事?”
“放不下。”陆文渊直视他,“表舅,您实话告诉我,当年除了婉儿,是不是还有类似的失踪案?”
赵捕头端茶的手顿了顿。茶水微漾,映出他骤然紧绷的脸。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堂上的板子声。
“你……听谁说的?”赵捕头的声音压得很低。
胡三郎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桌,一声轻响。“赵捕头,我们不是来追究什么,只是想找到真相。您若知道些什么,还请明言——这或许能救更多人。”
赵捕头盯着两人看了许久,终于长叹一声。他起身走到门边,左右张望后掩上门,回身时,背似乎更驼了。
“三年前,婉儿失踪那晚,其实城南也有个货郎不见了。”他声音沙哑,“只是那货郎是外乡人,无人追查,案子草草了之。但我留了心,查了旧档,发现往前推十年,每月圆夜,这附近城镇总会有一两人失踪,都是无声无息,像被雾吞了。”
他从怀中掏出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密密麻麻记着时间、地点、人名。
“我不敢报上去。报上去怎么说?说月圆之夜有吃人的雾?上头只会说我妖言惑众。”赵捕头苦笑,“我自己查,查了三年,只查出所有失踪者都曾接触过古玉——各式各样的玉,但以半月形居多。”
陆文渊拿出那块玉佩。赵捕头一见,瞳孔骤缩:“这、这是婉儿的……”
“您见过?”
“见过。当年勘验时,林老夫人给我看过。”赵捕头手指轻颤,“我还拓了上面的纹样,后来在府城的古董铺里,找到一个老师傅,他说这纹样是‘三界纹’,古时方士用来沟通阴阳的禁纹。”
胡三郎追问:“那老师傅现在何处?”
“死了。”赵捕头声音更沉,“给我看纹样的第二个月,淹死在自家后院一口浅井里——井水只到腰深。”
偏厅内一片死寂。
窗外传来乌鸦的叫声,嘶哑难听。
赵捕头收起那几张纸,动作缓慢,像在收起自己的性命。“文渊,听表舅一句劝,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我这些年……夜夜睡不安稳,总觉得雾会从窗缝里漫进来。”
陆文渊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忽然问:“表舅,您还在查,对吗?”
赵捕头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我放不下。我是捕快,总得……总得给那些失踪的人一个交代。”
胡三郎起身,郑重一揖:“赵捕头高义。今夜子时,若您方便,可否带我们去几个失踪地点看看?或许能找到更多线索。”
赵捕头犹豫着,最终还是点了头。
离开县衙时,日头已西斜。长街拖出长长的影子,行人都匆匆往家赶。
陆文渊走在暮色里,忽然觉得这熟悉的县城变得陌生——每扇窗后,每条巷弄深处,都可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自己,正一步步走向那个被雾笼罩的真相。
胡三郎在他身侧,折扇轻摇,忽然吟道:
“白日红尘滚,夜来雾锁城。谁知明月下,别有路难行。”
陆文渊侧目:“胡公子倒有诗兴。”
“活久了,总得找点乐子。”胡三郎笑笑,眼底却没什么笑意,“书生,今晚跟赵捕头走一趟后,你可能就真的回不了头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陆文渊停下脚步。他望向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在消散,青灰色的夜幕从东边漫上来。
他想起婉儿最后一次见他时,站在桥头,手里捏着片梧桐叶,笑着说:“文渊,要是有一天我走丢了,你可得提着灯笼来找我呀。”
那时他只当是玩笑。
“不后悔。”陆文渊说,声音在暮色里清晰坚定,“我得提着灯笼去找她。”
胡三郎看了他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
远处,镜花水谭的灯笼亮起来了,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只温柔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