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十五,中元夜,雨骤风狂。

陆文渊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泥泞山道上,青衫下摆早已污浊不堪。背上的书箱越来越沉,压得他几乎直不起腰——箱里除了几本翻烂的经义注解,还有第七次落第的羞惭。

“时也,命也。”他喃喃自语,雨水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下,分不清是雨是泪。

转过山坳,一点昏黄灯光忽然刺破雨幕。陆文渊眯眼望去,只见道旁不知何时多了座二层小楼,檐下悬着褪色的灯笼,上书四字:镜花水谭。

“茶馆?这荒山野岭……”他心下生疑,但狂风卷着冰雨砸来,由不得多想。推门而入,暖意混着茶香扑面而来。

堂内陈设古朴,七八张黑漆方桌,此刻只坐了三两客人。柜台后,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拨弄算盘,闻声抬眼。

那一抬眼,陆文渊竟怔了怔。

女子约莫二十许,容貌不算绝色,但一双眸子清亮得像雨后的夜空,看人时仿佛能照见心底最深的角落。她挽着简单的发髻,簪着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半开的莲花。

“客官避雨?”女子声音温润,不疾不徐。

陆文渊揖了一礼:“小生陆文渊,赶路遇雨,望借宝地暂避,讨碗热茶。”

女子微微一笑,走出柜台。她行走时几乎无声,素色裙裾轻轻摆动。“我叫柳青娘,是这茶馆的主人。秋月,给客人上姜茶。”

“来啦!”脆生生的应答从后堂传来,一个十六七岁的丫头端着托盘小跑出来,圆脸上漾着笑,眼睛弯成月牙,“客官请坐窗边吧,那儿能看见后院的竹子,雨打竹叶声可好听啦。”

陆文渊道谢落座。姜茶滚烫,他捧着粗陶碗暖手,目光不经意扫过堂内。

东北角坐着一个锦衣公子,正自斟自饮,侧脸俊美得不似凡人,指尖轻敲桌面,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西边角落里是个黑衣中年文士,面前摊着一卷书,却久久不翻一页,只是望着窗外雨幕出神。还有个樵夫打扮的汉子趴在最里面的桌上,似乎睡着了。

“客官心中有事。”柳青娘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陆文渊苦笑:“落第书生,能有何事?不过是庸人自扰。”

柳青娘静静看他片刻,忽然道:“不是科举的事。是……一个人。一个女子。”

陆文渊手一颤,姜茶险些泼出。

“三年前失踪的,对吗?”柳青娘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每月十五,你都会去她失踪的地方等上一夜,今天也不例外,只是被雨耽搁了。”

陆文渊猛地站起,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堂内其他客人都望了过来。

“你……你是谁?怎会知道这些?”

柳青娘抬手虚按,示意他坐下:“别急。我开这茶馆,见过太多心有执念的人。你的执念太深,深到连这杯茶都映出来了。”她指了指陆文渊面前的姜茶。

陆文渊低头,只见茶汤表面不知何时泛起细微涟漪,竟渐渐显现出一幅画面:月下小桥,一个绿衣女子回眸浅笑,正是他朝思暮想的林婉儿。画面一闪即逝,却让他如遭雷击。

“这是……”

“这是‘回魂茶’,能照见客人心中最深的念想。”柳青娘从袖中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放在桌上,“你若是真想找到她,不妨看看这个。”

铜镜古旧,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陆文渊迟疑着接过,镜面起初模糊,渐渐清晰——映出的却不是他的脸,而是一片迷离白雾。雾中有三道影子若隐若现:一道缥缈如烟,一道矫健似兽,一道沉重若山。三影交缠,裹挟着一个绿衣女子,消失在雾的深处。

“这是婉儿失踪那晚的真实景象。”柳青娘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她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卷入了三界交汇的悬案。那三道气息,分别属于冥、妖、人三界。”

陆文渊的手指收紧,铜镜边缘硌得掌心生疼:“三界?悬案?我不信这些怪力乱神……”

“那你如何解释镜中所见?”锦衣公子忽然出现在桌旁,不知何时过来的,竟无声无息。他俯身看着铜镜,嘴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这‘窥真镜’可是冥府流出来的好东西,不会骗人。”

“胡三郎,莫吓着客人。”柳青娘淡淡道。

被称作胡三郎的公子直起身,折扇“唰”地打开:“我是好心。书生,你未婚妻这事,我恰巧知道一点——二十年前,我有个朋友也是这么没的,白雾一起,踪影全无。这些年我查遍三界,终于摸到点门道。”

陆文渊看着眼前这两人,又望向镜中尚未消散的雾影,多年来坚信的理性世界开始崩塌。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遥远,茶馆内的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眼:“告诉我,该怎么查?”

柳青娘和胡三郎对视一眼,前者轻轻点头,后者笑容加深。

“首先,”柳青娘推过一杯新茶,茶汤碧绿,映着陆文渊苍白的脸,“你得先相信,这世上有比科举更复杂、也更真实的东西。”

陆文渊端起茶杯,手仍在微颤,但眼神已逐渐坚定。他仰头饮尽,苦味之后,竟有一丝奇异的回甘。

雨还在下。夜还很长。

而真相,才刚刚掀开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