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龙族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声音不大，却很密集。

顾燃把那张奖票小心的放在书桌正中央，台灯的光从斜上方照下来。

他早就把这几个数字记熟了，过去三天里，反复确认了五十多次。

一等奖，税后八百六十四万。

对于一个刚从普通二本大学毕业、在广告公司做设计助理的二十四岁青年来说，这是个能改变人生的数字。

书桌很旧，是高中时父母买的，桌角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龙族》系列的读者论坛上，论坛里有投降派、保守派、月老派，甚至还有诱惑派。

最新的帖子发布于三个月前，标题是“江南老贼到底还写不写龙族五了”。

顾燃在这个帖子里回复了十七条，从分析到宣泄，最后只剩一句：“我等着，多久都等。”

手机震了一下，是银行发来的短信。工资到账三千七百块，扣掉房租一千五，水电两百，还剩两千。这个月要交八百的半年度物业费。他给爸妈转了一千，自己只留下二百当伙食费。

他按灭手机屏幕，目光重新落回奖票上。

兑奖期限还有二十九天。他查过流程，要去省福利彩票中心验证，扣税，办手续，最后钱会打到指定账户。

他都准备好了一张新办的银行卡，密码设的还是苏晓樯的生日。

窗外的雨声大了一些。

顾燃站起身走到窗前。租的房子在老小区六楼，视野一般，但能看见远处商业街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成模糊的光团。那些灯光属于另一个世界，一个他马上就能踏入的世界。

八百六十四万能做什么？

首先把父母四十七万的房贷还清。再给他们在郊区换套带电梯的好房子，爸妈年纪大了，爬不动楼梯。

剩下的钱也许可以开个小工作室，接点设计私活。不用再看甲方脸色，不用再改第三十七版方案，不用再听“感觉不对，你再想想”或者“我需要五彩斑斑的黑”。

他回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彩票边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那声音很古怪，带着金属摩擦的刺耳，又混着风吹过建筑空隙的呼啸，还有种来自深海的嗡鸣。

“检测到临界选择点。”

顾燃猛的抬头，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电脑风扇发出轻微的嗡鸣，雨声还在继续。

“个体编号：CN-7-240518。时间锚点：2024年5月18日，21:47:33。”

是幻觉？压力太大产生的幻听？

他用力眨了眨眼，手指掐住自己的虎口。很疼。

“现在提供选择项。”那个声音继续说，平静的像在播报天气，“选项A：获得当前时间线奖票兑奖权益，金额八百六十四万人民币，将按标准流程发放。”

顾燃屏住呼吸。

“选项B：《龙族Ⅴ：悼亡者的归来》完整版内容更新，作者江南，预计字数八十万至一百万字，更新周期十二个月。”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顾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环顾四周，书架上《龙族》全套实体书整齐的排着，从一到四，还有一本《龙族前传·哀悼之翼》。第四本的封底甚至因为他翻过太多遍导致已经有些磨损。

这算什么？恶作剧？新型诈骗？

可彩票就在手里，实实在在的。他昨天还特意去投注站让机器扫了码，确认是中奖状态。

“请于十秒内做出选择。”声音毫无感情，“十、九、八——”

顾燃忽然笑了出来，觉得这事太荒唐了。

八百六十四万和一本小说的更新，这需要选吗？可那个声音提到的书名，《龙族Ⅴ：悼亡者的归来》，连副标题都有，编的还挺像回事一样。

“七、六”

他盯着彩票，又看看书架。八百六十四万是真实的，摸得着的。

龙族五？江南都消失多少年了，读者群里早就从期待变成调侃，后来干脆绝望了。上次有人信誓旦旦的说得到内部消息要更新，还是三年前的事。

“五、四”

但万一呢？如果这声音是真的，那选择龙族五，不就能看到路明非和绘梨衣的结局，看到楚子航和夏弥的故事，看到凯撒和诺诺的未来？

别傻了顾燃。你二十四岁了，不是十四岁，现实点。

“三”

可十四岁那年，他第一次翻开《龙族Ⅰ》，在课桌底下打着手电筒看到凌晨三点。书里那个衰仔路明非，在电影院门口淋着雨等诺诺，那个画面他记了十年。

“二”

八百六十四万可以买很多书，可以买正版手办，可以去看电影首映，可以做很多事。

“一”

在倒计时归零的瞬间，顾燃几乎是带着自嘲的语气，对着空气说：

“肯定是后者啦。”

话音落下，他看见手里的彩票开始变透明，纸张边缘泛起水波般的涟漪，然后一点点虚化。

数字一个接一个的从纸上浮起，悬在空中，然后碎成金色的光点，消失不见。

“选择确认。”

“执行世界线跳跃。”

顾燃想说什么，但黑暗已经吞没了一切。不是闭上眼睛的黑，而是整个存在都被抽空的虚无。

他感觉自己在坠落，又像是被向上拉扯，时间失去了意义，空间也变得扭曲。无数光影从他身边掠过，青铜城的甬道、东京天空树、卡塞尔学院的钟楼、北京地铁的深处……

然后，光回来了。

刺眼的白光。

还有粉笔敲在黑板上清脆的“哒哒”声。

“这道题的关键在于理解函数图像变换的本质。”一个中年女声在不远处响起，“不是死记硬背公式，而是要从几何意义上把握……”

顾燃眨了眨眼。

他坐在一间教室里。阳光从左侧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粉笔灰，还有少年人身上汗水和洗发水混在一起的味道。

讲台上，数学老师正背对着写板书。底下坐了四十多个学生，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脸庞稚嫩。

“喂。”

有人用笔戳了戳他的胳膊。

顾燃缓缓转头。

同桌是个女生，扎着高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漂亮的眉眼。她正皱着眉看他，手里转着一支百乐牌的金属笔，笔帽上的樱花贴纸已经有些磨损。

“你发什么呆？”女生压低声音，“老班盯你半天了。”

顾燃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记忆瞬间清晰起来。不是新的记忆，而是本来就在那里，只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现在闸门打开，一切都回来了。

顾棠。十八岁。仕兰中学高二（3）班。父亲顾远山，远山集团董事长。母亲林静，大学教授。青梅竹马是苏晓樯，就坐在他左边，苏氏矿业的大小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商业伙伴，关系很密切。

“顾棠！”讲台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他下意识站起来：“到。”

全班的目光都聚了过来，有好奇，有调侃，也有幸灾乐祸。最后一排，一个瘦高的男生抬起头，睡眼惺忪的样子，是路明非。顾棠的记忆告诉他，那是班上有名的衰仔，但游戏打得极好。

“你来说说，这道题选什么？”数学老师用三角尺敲了敲黑板。

黑板上是一道函数题。顾棠看了一眼，对于二十四岁、大学理科毕业的他来说，高二数学题简单的像小学生算术。

“选C。”他说。

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答的这么快：“理由？”

“令x=π/6代入，左边等于√3/2，右边……”他流畅的说出解题过程，用了三种方法，最后还补充了一句，“其实这题用数形结合更快，函数f(x)的图像实际上是把sinx的图像先平移再伸缩……”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坐下吧。”老师表情复杂的说，“以后上课认真听讲。”

顾棠坐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穿越了。

不是穿越到古代，不是穿越到异世界，而是穿越到了《龙族》的世界里。仕兰中学，路明非，苏晓樯……

“可以啊你。”苏晓樯凑过来，声音里带着惊讶，“昨晚偷偷用功了？”

顾棠转头看她。阳光正好照在她的侧脸上，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她是一种明艳的美，毫不遮掩，像盛夏正午的阳光，耀眼的让人不敢直视。

这就是活生生的，会呼吸的，会吐槽同桌的苏晓樯。

“嗯……看了点参考书。”他含糊的回答。

就在这时，视野边缘闪烁了一下。

顾棠怔住。

一个半透明的蓝色面板悬浮在他视线的右下方。

【全能熟练度系统 v1.0】

下面是几项数据：

【力量】：7/10（普通高中生水平）

【敏捷】：8/10（反应较快）

【耐力】：6/10（体力一般）

【精神】：11/10（轻微异常）

【血统】：0/？？？（人联至上，没有人比你更能说自己是人）

顾棠盯着最后那行字，嘴角抽了抽。这算什么？系统的幽默感？

面板继续往下拉，是技能列表。目前只有几个基础技能：

【呼吸 lv.1（12/100）】

【视觉 lv.1（8/100）】

【听觉 lv.1（5/100）】

【记忆 lv.2（34/200）】

【数学 lv.4（156/400）】

每个技能后面都有经验条和升级所需经验。数学技能的经验刚才跳了一截，应该是回答问题的奖励。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在【呼吸】上，一个更详细的说明框弹了出来：

【呼吸：控制呼吸节奏的能力。当前等级：每分钟呼吸16-20次，效率普通。升至lv.2可解锁深呼吸技巧，小幅提升氧气利用率。】

所以这就是他的金手指？一个通过练习就能提升一切的熟练度系统？

“喂，你又发呆了。”苏晓樯用胳膊肘碰了碰他，递过来一张小纸条。

顾棠接过，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放学去不去图书馆？我爸新给我买了套题，说是什么竞赛难度，一起做？”

他抬头看她，她正假装认真听课，但耳朵尖微微发红。

这就是他选择的世界。

没有八百六十四万，没有安稳的未来，但有龙族的故事，有活生生的角色，有楚子航和夏弥，有路明非和绘梨衣，有凯撒和诺诺。还有身边这个，会脸红的小天女。

以及一个看起来不太正经的系统。

顾棠在纸条背面写下：“好。”

笔尖划过纸面的瞬间，面板上跳出一行新提示：

【书写 lv.1（1/100）解锁】

【检测到持续性技能练习，开启自动记录模式。所有重复性行为将自动生成技能并积累熟练度。】

他放下笔，望向窗外。仕兰中学的操场在阳光下泛着绿意，远处能看到城市的轮廓。这个世界看上去那么正常，那么普通。

但顾棠知道，在这平静之下，龙族的阴影正在蔓延。

讲台上，老师开始讲解下一道题。苏晓樯认真记着笔记，马尾辫随着动作轻轻晃动。路明非又趴回桌上，大概在补觉。一切都和普通的周二上午没什么不同。

只有顾棠能看到，自己视线右下角那个蓝色面板上，【血统】后面的那个“0”正在微微发光。

人联至上，没有人比你更能说自己是人。

他忍不住想笑。

八百六十四万换这个，值吗？

他不知道。但他已经在这里了。

在这个有龙的世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