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异象,来得突然,去得也快。
那暗红色的漩涡在持续了约莫十息之后,仿佛耗尽了力量,又像是完成了某种“注视”,缓缓消散。那股苍茫古老的宏大意志也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广场上惊魂未定、脸色各异的众人,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平息的、令人心悸的余韵。
赤岩城内,飞上天空的修士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却无人能说清这异象的根源与含义,只本能地感到与丹盟、与刚刚结束的丹道大比有关。
高台上,云鹤真人面色凝重,与几位长老快速交换了眼神。他们显然知道得更多,但也正因如此,心中惊疑更甚。熔岩谷秘境存在已久,虽偶有波动,但像今天这般,秘境意志如此清晰地“显化”并波及到外界主城的情况,极为罕见!尤其这意志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情绪?
醉长老不知何时又恢复了那副醉眼惺忪的模样,但拿着酒葫芦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云鹤真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波澜。眼下最重要的,是稳定局面,完成大比最后的流程。他运起真元,声音再次响彻广场,压下了所有的嘈杂:“肃静!些许异动,乃地火秘境自然波动,不足为奇。大比尚未结束,现在宣布最终名次及奖励!”
此言一出,成功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毕竟,对于绝大多数人来说,丹道大比的魁首归属和奖励,才是眼前最实在的事情。
云鹤真人的目光缓缓扫过剩余的四十四名参赛者(林峰等五人已被押走),最终落在林玄身上,朗声道:“经评审长老团一致认定,本届赤岩城丹道大比决赛,魁首为——林玄!”
尽管早已预料,但当这结果正式宣布时,广场上依旧响起了震天的欢呼与惊叹。林玄以黑马之姿,绝境逆袭,炼制出传说中的极品赤阳丹,这魁首之名,实至名归!
“魁首奖励如下:一、灵石五千枚;二、三品丹药‘凝元丹’丹方及炼制心得玉简一份;三、获准进入丹盟赤岩分盟‘藏珍阁’第三层,任选一件宝物;四、获得丹盟核心弟子预备资格,可随时申请参加核心弟子考核;五、其所炼制之极品赤阳丹,丹盟将按市价溢价三成收购其中三枚,剩余三枚归其本人所有。”
奖励清单一出,又是一片哗然。灵石和丹方已是丰厚,藏珍阁第三层更是存放着丹盟收集的诸多奇珍、高阶药材、稀有矿物甚至古修士遗宝,寻常弟子立下大功才可能获得进入一次的机会!核心弟子预备资格更是通往丹盟更高层、获取更多资源的敲门砖!
林峰之前的四枚丹药成绩,最终位列第七,获得了相应的奖励,但与林玄的相比,已是云泥之别。此刻他若还在场,恐怕会气得吐血。
“请魁首林玄,上前领取奖励凭证!”执事高声道。
林玄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再次上前。云鹤真人亲自将一枚代表奖励的赤金色令牌、一个储物袋(内含灵石和丹方玉简)以及一份盖有丹盟大印的凭证文书交到他手中。
“林玄,望你戒骄戒躁,勤修丹道,莫负此番天赋与机缘。”云鹤真人看着他,语气郑重。
“弟子谨记真人教诲。”林玄双手接过,神色沉稳,并无太多激动之色。这份沉稳,让云鹤真人及几位长老暗自点头。
接下来,又宣布了第二至第十名的名次和奖励,但风头已完全被林玄盖过。
颁奖仪式在一种略显古怪的气氛中结束——既有对魁首的祝贺与羡慕,又残留着对刚才天地异象的惊疑不定。
人群开始逐渐散去,但关于林玄、关于极品赤阳丹、关于那神秘异象的讨论,必将迅速传遍整个赤岩城,乃至更远的区域。
林玄正准备随人流离开,返回自己在城中的临时住处,一道略显沙哑的声音却在他耳边响起:“小子,跟我来。”
是醉长老的传音。
林玄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随着醉长老看似随意漫步,实则方向明确的引导,穿过广场侧面的回廊,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僻静的、堆满酒坛和杂物的庭院。这里似乎是醉长老在丹盟内的“私人地盘”,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复杂的酒气和药草混合味道。
醉长老在一张歪斜的石凳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木墩,示意林玄也坐。然后拿起腰间的红葫芦,却发现里面已经空了,有些懊恼地晃了晃,又从旁边摸出一个灰扑扑的酒坛,拍开泥封,自顾自灌了一大口。
“小子,”醉长老抹了抹嘴,浑浊的眼睛盯着林玄,开门见山,“你在地下,是不是遇到了‘地火源块’?还……用它干了点什么?”
林玄心头一震。他没想到醉长老如此直接,而且似乎猜到了关键。略一沉吟,他并未完全否认,也没有详细描述,只是点了点头:“弟子坠落深处,侥幸发现一块炽热晶石,借其能量稳固了丹炉,疗愈了伤势。”这话半真半假,模糊了真炉吞噬的关键。
“炽热晶石……嘿嘿。”醉长老嗤笑一声,又灌了口酒,“能把地火源块叫得这么轻描淡写,你小子也是头一个。知不知道那玩意儿有多罕见?知不知道你吞了……咳咳,借用了它多少能量?知不知道就是因为这个,把下面那个睡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家伙给‘硌’醒了?”
一连串的问题,让林玄心中一紧。果然,异象与地火源块,或者说与自己吞噬源块的举动有关!
“弟子不知,请长老明示。”林玄恭敬道。
醉长老打量着他,目光似乎要穿透他的身体:“你身上,有股很特别的气息……不是普通火属性功法,也不是单纯的地火余韵。古老、内敛,却又包罗万象……小子,你得到的传承,不简单啊。”
林玄沉默。真炉是他最大的秘密,绝不能轻易透露。
见他不语,醉长老也不追问,只是叹了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老头子我也不是刨根问底的人。我找你,是想告诉你几件事。”
“第一,熔岩谷下面,沉睡的可能是这片地火秘境孕育出的一缕‘灵性’,或者说‘地脉意志’。它通常浑噩,但极度厌恶外来者对地脉核心能量的过度攫取。你动用了地火源块,相当于动了它的‘本源积蓄’,它虽然因为某种原因(醉长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玄一眼)没有直接降下毁灭,但已经记住了你的气息。短期内,你最好别再进熔岩谷,去了可能会很麻烦。”
林玄心中一凛,点头表示记下。
“第二,”醉长老神色凝重了些,“刚才的异象,瞒不过有心人。丹盟内部会调查,但更重要的是,外界一些特殊的势力,恐怕也会注意到。比如……‘天机阁’。”
天机阁!林玄想起《地火杂谈》中偶尔提及的这个神秘组织,据说他们窥探天机,监视天下异动,行事诡异莫测。
“天机阁的人,就像一群嗅觉最灵敏的秃鹫,哪里有不寻常的‘变数’出现,他们就会出现在哪里。你今天的表现,加上引动的秘境异象,在他们眼里,就是最大的‘变数’。他们会观察你,评估你,如果认为你对所谓的‘天道平衡’或他们自身的‘计划’有威胁……”醉长老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林玄感到了压力。没想到刚摆脱林峰等人的暗算,又可能被更庞大神秘的势力盯上。
“第三,”醉长老的声音压得更低,“炎州……可能要不太平了。近些年,各地秘境异动频发,地脉灵力时有紊乱,似有大变将生。这次熔岩谷意志苏醒,或许只是个开始。乱世将至,天才往往要么乘风而起,要么……过早夭折。你拿了魁首,看似风光,实则已站在了风口浪尖。丹盟能给你一定的庇护,但不可能时刻护你周全。你的路,得你自己想清楚怎么走。”
醉长老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林玄心头。荣耀的背后,是更汹涌的暗流和更危险的未来。
“多谢长老提点。”林玄真心实意地行了一礼。醉长老虽然看似邋遢不羁,但对他确有指点维护之恩。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醉长老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惫懒模样,“奖励的藏珍阁,尽快去。里面东西不少,挑对自己最有用的,别光看品阶。核心弟子考核,不急着申请,先稳固修为,多学点东西。另外……”他顿了顿,“柳家那丫头似乎对你不错?柳家炼丹术自有独到之处,多交流没坏处,但也别牵扯太深,家族之事,复杂得很。”
林玄再次称谢。
“走吧走吧,看着你就想起我那点烧心火,心疼。”醉长老开始赶人。
林玄起身,告辞离开。走出庭院时,夕阳的余晖给赤岩城披上了一层金红,但在他眼中,这光芒却仿佛带着一丝血色。
他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先去了丹盟的办事大殿,凭借令牌,预约了明日进入藏珍阁第三层挑选宝物。然后又去领取了丹盟收购三枚极品赤阳丹的灵石——这是一笔巨款,足以支撑他很长一段时间的修行消耗。
做完这些,他才返回租赁的小院。关上门,启动简单的警戒阵法,林玄盘坐在床榻上,开始梳理今日发生的一切。
修为突破至淬体六重巅峰,真炉成长至【初生(5.5%)】,获得大比魁首丰厚奖励,这是巨大的收获。
但林峰等人背后的隐患未除(他们虽受惩处,但其家族未必会善罢甘休),秘境古老意志的“关注”,神秘天机阁的潜在威胁,以及醉长老所说的“炎州将乱”……这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
“实力,还是实力不够。”林玄握紧拳头。若他有足够实力,何惧阴谋算计?何须担忧被人盯上?
他将意识沉入体内,观察着心口处那缓慢旋转的“空洞”和左手清晰了许多的炉印。真炉是他的根本,必须尽快让其继续成长。地火源块的效果极好,但可遇不可求。或许……藏珍阁中能找到类似的高纯度能量宝物?
还有《青木长春诀》,需要尽快修炼到更高层次,强大的生命力是应对危机、快速恢复的保障。新得到的“凝元丹”丹方也要研究,这是辅助突破到凝元境(淬体之上的大境界)的重要丹药,若能自己炼制,将省去大量资源和麻烦。
思路逐渐清晰。当前首要任务:一、明日进入藏珍阁,挑选能促进真炉成长或立即提升实力的宝物;二、消化此次突破所得,稳固境界;三、学习凝元丹丹方,为将来突破做准备;四、保持低调,谨慎观察天机阁等势力的动向。
就在林玄规划未来之时,赤岩城某处奢华客栈的独立院落内。
两名身着黑白道袍、面容普通到扔进人群就会瞬间忘记的男子,相对而坐。他们面前的桌上,摊开着一幅赤岩城的简要地图,上面有几个地方被做了标记,其中丹盟广场的位置,标记最为鲜明。
手持罗盘的黑袍人,手指轻轻点在地图上的丹盟标志,声音平淡无波:“目标林玄,出身青林城林家支脉,原为废体,近期突然展现炼丹天赋与修为进境。今日大比,炼制极品赤阳丹,引动熔岩谷意志显化。疑身怀异宝或特殊传承,天机扰动指数:丙上。”
白袍人接口道:“丙上级变数,需持续观察,评估其成长轨迹及对区域天机脉络之影响。若其成长过快,或与某些‘禁忌’产生联系,则需启动‘清理’程序。初步接触方案:搜集其详细情报,包括社交往来、资源获取途径、修行功法特征。必要时,可进行‘无害化’试探。”
“附议。”黑袍人收起罗盘,“炎州地火异动频繁,此地或为节点之一。将此子列为炎州乙七号观察目标,定期回禀。”
“是。”
两人身影微微晃动,如同水波荡漾,旋即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桌上地图无风自燃,化为灰烬,不留丝毫痕迹。
夜渐深,赤岩城灯火阑珊。
林玄不知道,自己已然进入了某个庞大神秘组织的观察名单。他只是在静室中,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青木长春诀》,吸收着空气中稀薄的灵气,同时以内视之法,引导着真炉散发出的一丝丝暖流,滋养着经脉与肉身,巩固着今日暴涨的修为。
左手炉印在黑暗中,偶尔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金红色光晕,如同沉睡巨兽缓慢而有力的心跳。
前路漫漫,危机四伏,但道心惟坚,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