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洛阳双尸案青鸾图碎藏杀机

从西市到城南旧陶窑,要穿过半个洛阳城。长鸢走得很慢,时不时在哪个摊前停一下,看看货物,问问价钱,像个普通的采药姑娘。

她留意着四周,没再看见褐色短打的汉子,也没再看见孙无忧。

也许他们暂时撤了。

不管怎样,她得继续。

城南旧陶窑在前朝时期是皇家御用窑厂,烧贡瓷的。大业末年战乱,窑厂废了,如今杂草横生,成了流民和乞丐的窝。

长鸢到时已是午时。秋日的太阳还算暖和,照在残破的窑炉和倒塌的棚上。

她小心地走进废墟。地面坑坑洼洼,散着碎瓷片、废土坯。

几个衣衫褴褛的人蜷在背风的角落,看见有人来,抬起眼睛看了一眼,又垂下头。

乱世里头,每个人都自顾不暇。

长鸢走到一处还算完整的窑炉前,蹲下身查看。炉壁的砖缝里,果然能看到深绿色的黏土,和女尸指甲缝里的一模一样。

她取了些样本包好,正要起身,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呻吟声。

是个老乞丐,靠着残墙,捂着肚子,脸色惨白。

长鸢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老人家,你怎么了?”

老乞丐睁开眼,有气无力地说:“肚子...疼...三天没吃...喝了脏水...”

典型的痢疾。长鸢从背篓里取出几味草药,车前草、马齿苋、黄连,递给老乞丐:“把这些嚼了咽下去,能止泻。那边有溪水,烧开了再喝。”

老乞丐接过草药,十分感激的说道:“姑娘...好心...”

长鸢摇摇头,正要走,老乞丐忽然又说:“姑娘...是来找人的?”

她脚步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这几天...有好几拨人来过...”老乞丐断断续续地说,“都在找一个女人...”

“什么样的女人?”

“二十出头...长得俊”老乞丐的声音越来越弱,“前天晚上...我看见了...她被两个人拖进来...后来...就没出来...”

长鸢的心跳漏了一拍:“拖到哪里去了?”

老乞丐指着废墟深处:“最大的那个窑炉...里头...”

说完,头一歪,昏了过去。

长鸢蹲下身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活着,只是太虚弱了。她给他喂了颗药,留下了干粮,起身朝老乞丐指的方向走去。

最大的窑炉在废墟中央,炉体还算完整,入口被倒塌的砖石半掩着。长鸢费了些力气才扒开一个能容人通过的缝,钻了进去。

窑炉里头昏暗,只有入口透进些微光。空气里有一些血腥味。

长鸢点燃火折子。

然后她看见炉底,仰面躺着一具男尸。

尸体的惨状,让长鸢这样见惯了死人的也倒吸一口凉气。

人被分成了六块,头、躯干、四肢,整整齐齐地摆在炉子中央,像是一件被拆开的器物。切口平整,关节处分离得干净利落,没有一点拖泥带水。

分尸是在死后进行的,长鸢一眼就看出来,切口处血液凝固的状态和尸斑分布都说明,凶手是先杀了人,再从容地肢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蹲下身开始检查。

先看头。男性,二十五六岁,面容刚毅,嘴角有血。颈部有勒痕,但不是致命伤,致命伤在胸口,一处极细的贯穿伤,和那具女尸一模一样。

同一个凶手,同一种手法。

长鸢把火折子凑近,仔细检查尸块。她闻到了跟那具女尸一样的味道,随后她拿出带好的槐树药水,涂抹在了在躯干的背部,随后她看见了熟悉的刺青,青鸾,完整的一只,展翅欲飞。用药酒擦了后,刺青泛出深蓝色的光,但没有显字。

“甲三...”长鸢喃喃道。

这就是女尸要接头的人。他死在这儿,被同样的凶手杀了,同样被取走了什么东西,也许就是另外半张城防图。

但凶手为什么分尸?

长鸢继续检查。在拼接四肢时,她发现右臂的前臂处,有一处不自然的肿胀。用刀小心划开皮肤,里头没有骨头断裂,而是在肌肉层里,嵌着一个小油纸包。

和女尸食道里取出来的一模一样。

长鸢心跳加快了。她取出油纸包,拆开,里头是另外半张丝绢城防图。

但这半张和女尸那半张不一样,标注得更详细,也是有些地方对不上。

长鸢把两半图纸拼在一起。完整的地图展现在眼前:洛阳城西、城南的防务布置,军营位置,换防时间,哨塔轮值...

可她立刻发现了问题。

女尸那半张图上标注的几处“哨空”时间,在男尸这半张上被修正了,旁边用小字写着“已改,增哨两人”。粮仓的位置也不对,女尸图上标的是旧址,男尸图上则标出了新粮仓的位置,还注明了守军人数和换岗规律。

“真图假图混着放...”长鸢想起辛公的话。

女尸身上的半张,有真有假;男尸身上的半张,才是完全真的。只有把两半合在一起,交叉比对,才能分出哪些是真情报,哪些是陷阱。

好精细的安排。

长鸢把两张图都收好,继续验尸。检查到躯干的腹部时,她注意到肠道的部位有些不对劲,肿胀,颜色发暗。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剖开。

这不是个容易的决定。分尸已经是对死者的大不敬,再开膛破肚,实在有违本心。可线索可能就在里头,她必须看。

刀尖划开皮肤,分离肌肉,露出腹腔。肠道的肿胀更明显了,有一段结肠颜色深得发黑。

长鸢小心地切下那段肠子,放在油布上剖开。

恶臭扑鼻而来。

但更让她在意的是肠子里残留的东西,几粒还没完全消化的香丸残渣,和一小片紫色的锦缎碎片。

香丸残渣是褐色的,质地硬,散发着奇异的香气。长鸢凑近闻了闻:清甜,但底下还有一种更沉、更郁的香味,像是...龙涎香?

这种级别的香料,绝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

而那片紫色锦缎,虽然只有指甲盖大小,但质地极好。丝线细密,织工精湛,更特别的是,金线中掺着银丝,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江南贡品...”她想起辛公说过,前朝宫里有一种“越罗紫”,就是用这种金掺银的工艺,专供后宫妃嫔。

男尸死前,吃过这种香丸,还接触过这种锦缎。

香丸还有可能是自己吃的,但锦缎碎片在肠子里,除非他吞下去了,否则不可能出现在这个位置。

为什么要吞锦缎?

长鸢想了想,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紧急情况下,把重要的东西吞进肚子里藏起来。但这锦缎太小,藏不了情报。

她把香丸残渣和锦缎碎片分别包好,继续检查其他部位。

在右手的指尖,她发现了细微的灼伤痕迹,不是火烧,更像是接触了腐蚀性的东西。指甲缝里有少量白色粉末,刮下来闻了闻,有刺鼻的气味。

“石灰...不对,是更烈的东西。”长鸢皱眉。她想起回春堂,西市那家药铺,不仅卖药,还炼丹。炼丹用的朱砂、水银、硝石,都有腐蚀性。

男尸死前接触过炼丹材料?

线索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乱。

女尸、男尸、城防图、青鸾刺青、皇家陶窑、鹅梨帐中香、江南锦缎、炼丹材料...

还有孙无忧,那个神秘的药材商人。

长鸢坐在冰冷的窑炉里,看着眼前被分尸的男子,忽然觉得一阵疲惫。她只是个收骨验尸的孤女,为什么会卷进这种事?

可疲惫只是一瞬间的事。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把尸块重新拼合。

既然碰上了,就要做到底。这是师父教的,医者仁心,就算对死者,也要有始有终。

她花了一个时辰,把尸体尽可能复原,然后用带来的麻布裹好。尸体太重,她一个人搬不动,只能先放在这儿,回去找师父帮忙。

离开窑炉前,长鸢最后看了一眼那具男尸。

“你放心,”她轻声说,“我会查清楚的。”

走出废墟时,太阳已经开始西斜。长鸢算算时间,如果现在赶回乱葬岗,天黑前能到。可她犹豫了,手里的两张城防图太烫手,带回去只会给师父招来危险。

得找个地方藏起来。

她四下看了看,最后目光落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树心空了,离地一人高的地方有个树洞。

长鸢爬上去,把油纸包着的两张图塞进树洞深处,又用枯叶和泥土封好。做了记号后,才跳下来。

刚落地,她就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从官道那边传来,越来越近。长鸢迅速躲到残墙后,屏住呼吸。

三匹马在废墟外停下。马上的人下来,说话声隐约传来:

“是这儿吗?”

“应该是。痕迹很新,有人来过。”

“进去看看。”

脚步声朝废墟走来。

长鸢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从墙缝往外看,看见了三个熟悉的身影,是孙无忧和他的两个随从。

他们怎么会来这儿?

孙无忧走在前头,脚步沉稳,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废墟。两个随从一左一右,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拔刀。

他们径直朝最大的窑炉走去。

长鸢躲在墙后,一动不敢动。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孙无忧在窑炉入口处停下,蹲下身查看地上的痕迹,长鸢进出时留下的脚印。

“刚走不久。”他低声道,“脚印很浅,是个女子,体重不过八十斤。脚步间距均匀,没有慌乱逃跑的迹象,要么没发现我们,要么心理素质极好。”

一个随从问:“公子,要追吗?”

孙无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不必。既然她来过这儿,就一定会回去。我们等。”

“等?”

“等她自己找上门。”孙无忧转身,“那具女尸,她处理了;这具男尸,她也会处理。这种人,有始有终,不会放着尸体曝荒野。”

他顿了顿,又道:“留二十两银子,放在显眼的地方。附张字条,就写,‘薄银请代为收殓,积德行善’。”

随从不解:“公子,这是...”

“投石问路。”孙无忧微微一笑,“看看她是会收钱办事,还是会起疑心躲开。也看看...她是不是咱们要找的人。”

随从点头,取出一锭银子和一张字条,放在窑炉入口的石板上。

孙无忧最后看了一眼废墟深处,转身离开:“走吧。天黑前要赶回城里。王府那边,还有一场戏得看。”

马蹄声又响起,渐渐远了。

长鸢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从藏身处出来。她走到窑炉入口,看见了那锭银子和字条。

银子是标准的官银,十两一锭。长鸢拿起来细看,在底下看见了一个极细微的铭文,“秦”。

秦?

她心头一动。如今这天下,敢用“秦”字铭文的,只有一家,李世民,秦王。

孙无忧是李世民的人?

不一定。也可能是栽赃,也可能是故布疑阵。但这锭银子的出现,至少说明一件事:孙无忧背后的势力,和李家有关。

长鸢收起银子,不要白不要,二十两银子够她和师父半年花销了。至于字条上说的“代为收殓”,她本就要做,不算违背本心。

但她没动尸体,而是先出了废墟,在附近找到几个流民,每人给了五十文钱,让他们帮忙把尸体抬到乱葬岗。

“这死的是什么人啊?”一个流民问。

“不知道,路过看见的。”长鸢面无表情,“积点阴德,免得死后没人收尸。”

流民们不再多问。乱世里头,谁没碰见过几具无名尸?有钱拿就行。

一行人抬着尸体,在天黑前赶到了乱葬岗。长鸢付了钱,打发走流民,才去找辛公。

辛公已经等得心焦,看见尸体,脸色更凝重了:“又是青鸾?”

“嗯。”长鸢把经过简单说了,隐去了孙无忧放银子那段,“师父,那两张图,我藏在陶窑外的老槐树洞里了。”

辛公仔细检查了男尸,当看见肠子里的香丸残渣和锦缎碎片时,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是宫里的方子,而且是高阶妃嫔才能用的。”他缓缓道,“紫色锦缎,金掺银工艺,江南贡品。这两样东西同时出现,只可能来自一个地方,”

他看向长鸢:“郑王的后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