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公子请进。”她侧身让开,声音平静,“家师腿脚不便,还请见谅。”
孙无忧微笑着走进窝棚。目光在屋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辛公身上,又拱了拱手:“晚辈冒昧来访,打扰辛公清净了。”
辛公咳了两声:“老朽隐居多年,不知孙公子从何处听说贱名?”
“西市回春堂的刘掌柜举荐的。”孙无忧从怀里取出一封信。
“刘掌柜说,当年他重病,是辛公妙手回春。晚辈新得一批辽东野参,分不出年份好坏,想起刘掌柜的话,就厚着脸皮来了。”
他说得滴水不漏。西市回春堂确实有个刘掌柜,也确实欠辛公人情。
辛公接过信看了,点点头:“是刘掌柜的笔迹。长鸢,给孙公子看座。”
长鸢搬来唯一一张完好的凳子。孙无忧道了谢坐下,两个随从守在门口。
接下来的谈话,表面看着平常,底下却藏着试探。
孙无忧问了几个药材鉴别的问题,辛公一一答了。
他谈吐文雅,引经据典,确实像是个读书人出身的商人。可每次话头要往深处去,他就会轻巧地转开说洛阳的风物,说最近的天气,甚至说起城南旧陶窑的传闻。
“听说那窑厂前朝烧过贡瓷,土质特别,烧出来的瓷器敲起来有金石声。”孙无忧像是随口一提,“可惜荒废之后,就成了流民窝,如今乱得很。”
辛公捻着胡须:“老朽多年没进城了,这些事倒是不知。”
“不知道也好。”孙无忧笑了笑,“乱世里头,少知道些事,就少一分危险。您说是吧,辛公?”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长鸢。
长鸢正在沏茶,手稳得很,茶水一滴没洒。她把茶杯递过去:“孙公子请用茶。粗茶淡水,不成敬意。”
孙无忧接过,抿了一口:“好茶。这煮茶的水,是山泉?”
“山后溪水。”长鸢道,“师父说,溪水煮茶,能去浮躁,静心神。”
“难怪。”孙无忧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个小锦盒,“今日叨扰,没什么好谢的。这盒子里是一对鹿皮护手,山里湿冷,辛公和姑娘或许用得上。”
长鸢看向师父。辛公微微点头,她才接过:“谢孙公子。”
孙无忧又坐了一刻钟,起身告辞。临走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最近城里不太平。听说有前朝余孽活动,官府查得紧。二位住在城外,也要多小心。”
说完,拱拱手,带着随从上马走了。
马蹄声远了,长鸢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吐出一口气。
“师父,他……”
“他知道。”辛公打断她的话,“他知道咱们昨夜做了什么,知道那具女尸,说不定连城防图都知道。”
长鸢握紧了手里的锦盒:“那他为什么不直说?为什么……”
“因为他在试探。”辛公打开锦盒,里头是一对做工精细的鹿皮护手,里头衬着软羊毛,“也在示好。更可能在布饵之计。”
“饵?”
“看看咱们会怎么反应,会去找谁,会做什么。”辛公把护手递给长鸢,“收好。这东西不便宜,他出手这么大方,图谋的肯定不小。”
长鸢接过护手,手指抚过柔软的皮毛。忽然,她动作一顿。
护手的指节内侧,好像绣着什么。
她凑到窗边亮处细看,在鹿皮内衬的接缝处,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两个字,小得像蚂蚁,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慎言”
长鸢的手抖了一下。
这个孙无忧,到底是什么人?
他送来这护手,是警告,还是提醒?他知道多少?又想从他们这儿得到什么?
窗外,天彻底晴了。阳光照在乱葬岗的新坟旧冢上,白白的一片。
长鸢把护手收进怀里,抬头看向师父:“接下来怎么办?”
辛公沉默了很久,久到长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道:“等。”
“等?”
“等另一具尸体出现。”辛公看着窗外,眼神深远,“‘甲三’还没找到。既然图纸只有半张,那另外半张,一定在另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很可能已经死了。”
“或者,”长鸢轻声说,“快死了。”
她想起女尸背上的青鸾刺青,想起那行“图在骨中”的小字,想起孙无忧袖口那抹深绿色的泥。
这局棋,已经开始落了子。
辛公看着徒弟沉静的侧脸,心头那阵不安又涌上来。他走到角落里,从旧木箱最底层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半块褪了色的玉佩,上头雕着缠枝莲纹。
那是南阳公主当年给孩子的信物。
他把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对着虚空无声地说:
“公主……老臣怕是……护不住小主人了……”
孙无忧来访后的第三天,长鸢决定进城。
辛公前夜染了风寒,咳得厉害,只能留在窝棚休养。临走时,辛公把一个鼓囊囊的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里头有些铜钱,还有我昨晚配的解毒丸。”辛公看着她的眼睛,“记住,不管遇上什么事,保命第一。东西可以不要,命得留着。”
“我记下了。”长鸢把布包系在腰间最贴身的地方。
从乱葬岗到洛阳西城门,平日里走一个时辰,今天长鸢走了快两个时辰。沿途的关卡多了,路上不时有骑兵飞驰而过,马蹄扬起的尘土半天散不去。田里耕作的农人少了,多了些拖家带口往南逃的流民。
西城门排着长队。守门的兵丁比往常多了一倍,个个手持长枪,脸色不善。
长鸢排在一个推板车的老汉后头。板车上堆着菜,绿油油的,在这兵荒马乱的时节显得格外扎眼。
“站住!”一个满脸横肉的兵丁拦住老汉,“菜哪来的?”
“军爷,是小人自家种的……”老汉弓着腰,陪着笑。
“自家种的?”兵丁用枪杆拨了拨菜堆,“城里正查奸细呢,谁知道你会不会夹带私货。检查!”
两个兵丁上来,把菜一捆捆翻开,动作粗暴,菜叶掉了一地。老汉心疼得嘴角直抽,却不敢吱声。
翻到最后,一个兵丁从菜堆底下“找”出个小布袋,打开,里头是几十文钱。
“这是什么?”兵丁厉声问。
“这……这是小人卖菜的本钱……”老汉脸白了。
“本钱?我看是赃款!”兵丁把钱袋往怀里一揣,“行了,看你年纪大,这次不跟你计较。滚进去!”
老汉推着车,逃也似的进了城。
轮到长鸢时,兵丁上下打量她:“干什么的?”
“邙山下来的,卖些草药。”长鸢低着头,声音怯怯的。
“邙山?”兵丁皱眉,略显晦气,但现在特殊时候只得硬着头皮要求“筐里都什么东西?打开!”
长鸢顺从地放下背篓。兵丁翻了一遍,里头确实都是些常见草药:艾草、金银花、车前草,还有些晒干的菌子。
“就这些?”兵丁显然不满意,“没别的?”
“军爷明鉴,小人只会采这些寻常草药,卖不了几个钱。”长鸢从怀里掏出十文钱,这是她特意多准备的,“这点心意,给军爷买酒喝。”
兵丁接过钱,掂了掂,脸色稍微好了点:“行了,进去吧。最近城里查得紧,酉时前必须出城,晚了就关城门了。别惹事!”
“谢军爷。”
长鸢背起背篓,快步走进城门。她能感觉到身后几道目光还黏在背上,直到拐过街角才消失。
洛阳西市比往常冷清了些。好些铺子关着门,开着的那些,伙计也都没精打采的。粮店前排着长队,不时有人吵起来,又被巡逻的士兵喝止。
长鸢先去常去的药铺卖了部分药材,又买了石灰和药酒。掌柜认识她,称药材时多抓了一把:“辛公最近可好?我老娘的风湿,还等着他开春来扎针呢。”
“师父挺好的,劳掌柜惦记。”长鸢道了谢。
从药铺出来,她沿着西市主街慢慢走,目光扫过两边的茶摊。酉时的茶摊……女尸刺青上说的是“酉时”,那该是傍晚。
但现在才巳时,太早了。
不过可以先认认地方。
西市一共四家茶摊:街口一家,街中两家,巷子深处还有一家。长鸢一家家走过,记下位置和模样。
走到第三家时,她停住了脚步。
这家茶摊的招牌很特别,不是常见的“茶”字旗,而是块木牌,上头画着一只简笔的鸟。鸟的形状……有点像青鸾。
长鸢心口跳了跳。她在角落找了张桌子坐下,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
“姑娘慢用。”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妇人,手脚麻利地端上茶碗。
长鸢装作随口问:“大娘,这招牌上的鸟画得真别致,是什么鸟啊?”
妇人笑道:“青鸾,祥瑞的鸟儿。前朝那会儿,这茶摊是我公公开的,他喜欢这些吉祥图案,就画上了。怎么,姑娘也懂画?”
“不懂,就是觉得好看。”长鸢低头喝茶,“这茶摊开很多年了吧?”
“可不是嘛,大业年间就开了。”妇人擦了擦旁边的桌子,“经历了三朝呢,大隋、李密、现在郑王。唉,这世道……”
她没再说下去,因为又来了客人。
长鸢慢慢喝着茶,观察茶摊的每个角落。桌椅的摆放、来往的客人、墙上斑驳的痕迹。她注意到,靠近柜台的那面墙上,有几道很深的划痕,像是刀砍的。
“大娘,”她又问,“那墙上的痕迹是……”
妇人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姑娘别提这个。去年有伙人在这儿打架,动了刀子,死了人。官府来查过,后来就不了了之了。自那以后,酉时一过我就不敢开摊了。”
酉时一过
长鸢心头一动。女尸的接头时间是酉时,这茶摊酉时后就关门,时间对得上。更重要的是,去年这里死过人——会不会和暗桩有关?
她正想着,旁边一桌客人的谈话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王府的崔夫人,最近脾气大得很。”
“哪个崔夫人?”
“就是郑王最宠的那个,崔侧妃的妹子。听说她最信任的那个侍女,好像不见了……”
“嘘!小声点!”另一人赶紧打断,“你找死啊?王府的事也敢议论!”
“我这不是听说嘛……那侍女叫春杏,跟了崔夫人七八年了,突然就没影了。王府对外说是病死了,可我有个亲戚在王府当差,说根本没见着出殡……”
“行了行了,喝茶!”
谈话声低了下去。
长鸢的心却提了起来。崔夫人……侍女春杏……失踪……
她想起女尸身上的半张城防图,想起孙无忧袖口的深绿色泥,想起皇家旧陶窑。
这些碎片,好像开始往一块儿拼了。
但还缺最关键的那一片。
长鸢喝完茶,付了钱,起身离开。她决定去城南旧陶窑看看,既然线索指到那儿,总得去探个究竟。
刚走出茶摊没多远,她就觉得有人在看自己。
不是普通的看,是带着目的的跟。
长鸢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她拐进一条小巷,加快脚步,又突然折返。在一个拐角处,她贴着墙站定,屏住呼吸。
脚步声传来。
一个人影出现在巷口,左右张望,像是在找什么。那是个穿褐色短打的汉子,腰里别着短棍,脸长得粗犷。
不是孙无忧的人,孙无忧的随从好像穿的是深蓝色劲装。
那这人是谁?王府的?还是别的势力的?
汉子没找到人,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长鸢等了一会儿,确认安全了,才从藏身处出来。
可她刚准备离开巷子,眼角余光就瞥见巷子另一头的阴影里,还站着个人。
一身青衣,身形挺拔,正静静看着她。
是孙无忧。
他没上前,只是远远站着,朝她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像个巧合的偶遇,又像个刻意的提醒,我知道你在这儿,我也在看着。
长鸢背脊发凉。这个孙无忧,简直阴魂不散。
她深吸一口气,决定按原计划去城南。既然已经被盯上了,躲躲藏藏反而显得心虚,不如大大方方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