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火门在身后剧烈震动,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咚,咚,咚。
不是撞击,是拍打。无数只湿漉漉的手掌拍在门上,力道不大,但密集得像暴雨。水渍从门缝里渗进来,在地面蜿蜒成黑色的细流,散发出刺鼻的腥臭。
林乐和苏晴背靠着门,剧烈喘息。汗水混着灰尘从额头滑下,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这扇门……撑不了多久。”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从医疗箱里抽出两支注射器——一支绿色,一支红色,“绿色是肾上腺素,红色是止痛剂。如果门破了,我会注射肾上腺素,我们分头跑,在二楼楼梯口汇合。”
“你呢?”林乐看着她。
“我断后。”苏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我跑得没你快,但拖延时间没问题。”
林乐想说什么,但门外的拍打声突然停了。
死寂。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灭,滋滋的电流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稚嫩的,清脆的,像七八岁的小女孩在唱歌。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他……”
童谣在空荡的教学楼里回荡,甜得发腻。
林乐的后背爬满鸡皮疙瘩。
“快点快点抓住他,快点快点抓住他……”
声音越来越近。
不是从门外传来。
是从天花板。
林乐猛地抬头。
防火门上方的通风口栅栏不知何时被掀开了,一张惨白的、湿漉漉的小脸正从缝隙里探出来,黑洞洞的眼睛盯着他,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
小女孩咧着嘴,继续唱:
“丢呀丢呀丢手绢——”
一只湿漉漉的小手从通风口伸下来,手里攥着一块破布。
破布滴着水。
滴在林乐脸上。
冰冷,黏腻,带着腐臭味。
“——放在大哥哥的后面~”
小女孩咯咯笑起来,声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
林乐想动,但身体僵住了。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本能层面的压制,像被天敌盯上的猎物。
“低头!”
苏晴的喊声炸响。
林乐下意识弯腰。
一支注射器擦着他的头发飞过,精准地扎进小女孩的手腕。
不是肾上腺素,也不是止痛剂。针筒里的液体是浑浊的灰白色,注入的瞬间,小女孩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整条手臂像融化的蜡烛一样开始萎缩、腐烂。
通风口里传来重物坠落的闷响,然后是小女孩越来越远的哭嚎声。
“快走!”苏晴一把扯开防火门。
门外空无一人。
只有满地蜿蜒的水渍,一直延伸到走廊尽头。
两人冲出门,朝楼梯狂奔。
“二楼什么情况?”林乐边跑边在队伍频道里问。
“课桌……课桌活了!”小豆的声音带着哭腔,“它们堵在门口,我出不去!刀锋大哥在跟它们打,但打碎一个又拼起来一个,没完没了!”
“找到密码机了吗?”
“找到两台,但破译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林乐冲上二楼。眼前的景象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走廊里挤满了课桌。
不是形容,是真的挤满了——歪歪扭扭的木制课桌,桌腿像蜘蛛腿一样弯曲、移动,桌面上睁着无数只眼睛,空洞地盯着他们。刀锋正挥舞着短刀,劈开一张扑上来的课桌,但碎裂的木块落地后,又蠕动着拼合起来。
“这他妈怎么打不完!”刀锋怒吼,脸上多了一道血痕。
苏晴已经冲了过去,医疗箱打开,里面不是注射器,而是一小罐喷雾。她朝最近的几张课桌喷去,白色的雾气接触到木头的瞬间,发出刺耳的“滋滋”声,课桌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变慢了。
“强效麻醉喷雾,对有机物有效。”苏晴快速解释,“但剂量有限,撑不了多久。”
林乐的目光扫过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张等待吞噬的嘴。远处,那童谣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二重唱——一个小女孩,一个小男孩,声音交织在一起,甜腻得让人作呕。
“图书馆三楼……”
他脑子里闪过黑板上的字。
“去图书馆!”他喊道,“我妹妹留了线索!”
“图书馆在哪?”刀锋劈开一张课桌,喘着粗气问。
“学校平面图……”小豆的声音突然插进来,“我刚黑进了场景数据库!图书馆在主楼西侧,三楼!但那里是监管者刷新率最高的区域之一!”
“没得选了!”林乐指向走廊西头,“这边!”
三人且战且退,苏晴的麻醉喷雾开路,刀锋断后,林乐在中间,脑子里疯狂回忆昨晚训练的闪避动作——侧滑、翻滚、小跳,不是完整的舞蹈,而是拆解后的碎片。
但还不够。
一张课桌从侧面撞过来,桌面上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林乐本能地想跳秧歌,但强行压住,改为一个狼狈的扑倒。课桌擦着后背砸在墙上,木屑飞溅。
“你的舞呢?!”刀锋吼道,“跳啊!现在不是省的时候!”
“我在控制!”林乐爬起来,脸上沾满灰尘,“乱跳会打乱节奏!”
“节奏个屁!活命要紧!”
话虽如此,但林乐知道刀锋说得对。面对这种杀不完的怪物,保留底牌没有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踏出了第一步。
不是秧歌,不是芭蕾,不是踢踏舞。
是他自己都没想到的——机械舞。
僵硬,顿挫,每一个关节都像生锈的齿轮,但偏偏在间不容发的缝隙里,躲开了课桌的冲撞、手臂的抓挠、甚至天花板上滴落的腐蚀性液体。
苏晴的喷雾用光了。
刀锋的短刀卷了刃。
走廊终于到了尽头,一扇双开的木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挂着一块歪斜的牌子:图书馆。
门是锁着的。
“撞开!”刀锋后退两步,蓄力。
林乐拦住他。
他看向门锁——老式的铜锁,锈迹斑斑,但锁孔很干净,像是经常有人使用。
不,不是人。
他蹲下身,在锁孔下方摸索。指尖触到一个凸起的小点。
按下。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开了。
门后不是图书馆。
是一条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散发着霉味和……血腥味。
“线索是陷阱?”小豆的声音在发抖。
“也可能是唯一的路。”苏晴推开林乐,第一个走下楼梯,“跟紧。”
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像凝固的血。每走一步,脚下都传来黏腻的“啪嗒”声。
童谣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沉重的,拖沓的,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缓慢移动。
从楼梯下方传来。
越来越近。
林乐握紧了手里的半截玻璃瓶,碎片割破掌心,渗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楼梯终于到了尽头。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一样的空间。没有书架,没有书,只有无数根从天花板垂下来的麻绳,每根麻绳的末端都吊着一具尸体。
学生的尸体。
穿着褪色的校服,脚上挂着破旧的鞋子,随着不知从哪来的微风轻轻摇晃。
尸体的脸都被头发遮住了。
但林乐知道,他们在“看”他。
因为所有尸体,在同一时间,缓缓抬起了头。
头发滑落,露出一张张惨白的、没有五官的脸。
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
只有平滑的、像石膏一样的皮肤。
然后,皮肤裂开了。
从额头到下巴,裂开一条缝。
缝隙张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像牙齿一样的尖刺。
它们在笑。
无声地笑。
“我操……”刀锋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楼梯上。
苏晴的手按在医疗箱上,但里面已经空了。
小豆的呼吸声在频道里变得急促。
林乐的腿又开始发软。
本能尖叫着:跳舞!跳什么都行!跳起来就能活!
但他没跳。
他盯着那些吊着的尸体,盯着它们裂开的“嘴”,脑子里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
这些东西……
好像……
在等着什么。
等着他跳?
就在这时,地下室深处传来一个声音。
不是童谣,不是哭声。
是掌声。
缓慢的,有节奏的,一下,两下,三下。
“精彩。”
一个男人的声音,温和,带着笑意。
“能在‘课堂’里活到现在,还找到了这里。你们比我想的有趣。”
脚步声响起。
从尸体森林的深处,走出来一个人。
不,不是人。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梳着油头,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书页泛黄,边角卷曲。
但他没有脚。
西装裤管下面是空的,漂浮在离地半尺的空气中。
“我是这里的‘校长’。”男人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欢迎来到我的图书馆。虽然……书都被调皮的学生们撕光了。”
他合上书,看向林乐。
“你身上有‘她’的味道。”
林乐的心脏骤停。
“谁?”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林月。”校长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那个总在我的墙上乱涂乱画的小姑娘。我很喜欢她。她的‘作业’,总是最有创意的。”
林乐往前踏了一步,玻璃瓶的碎片更深地嵌进掌心。
“她在哪?”
“走了。”校长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个转学的优等生,“去了更深的地方。核心区,永梦花园。她说……那里有回家的路。”
他顿了顿,黑色的眼睛盯着林乐。
“但她留了点东西给你。”
校长抬起手,指了指天花板的角落。
那里,用血写着两行字。
不是粉笔,是真正的、暗红色的、已经干涸发黑的血。
第一行:“哥,别信任何人。”
第二行:“钥匙在舞蹈里。”
林乐盯着那两行字,血液冲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别信任何人。
钥匙在舞蹈里。
“时间到了。”校长突然说。
地下室里的尸体,在同一时间,张开了嘴。
不是裂开,是真正的张开——从脖颈处撕裂,一直裂到胸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蠕动的、像蛆虫一样的东西。
“今天的‘课外活动’,就到这里吧。”校长微笑道,“希望你们……作业完成得不错。”
他打了个响指。
所有的尸体,同时扑了下来。
像一场黑色的、无声的暴雨。
林乐最后的意识,是苏晴的喊声,刀锋的怒吼,小豆的尖叫,和脑子里疯狂响起的、压过一切的——
舞蹈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