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冬先仔细检查了一遍房间。书桌上铺着一张手绘的草图，线条虽然潦草，但能看出画的似乎是一个结构复杂的大型鱼缸或水族箱，旁边标注着一些尺寸和看不懂的符号。图纸上压着一把造型奇特、带有精细刻度的铜尺，旁边散落着几本杂志，都是《格致汇编》。
“哟，这画得……是打算在船上开海洋馆？”张超凑过来瞟了一眼草图，咧嘴笑道。
小倩的注意力被桌角一个黄铜与玻璃构成的设备吸引，好奇地问：“何先生，您知道这是什么吗？看着好生精巧。”
何冬走过去端详了一下。那设备并不复杂，主体是一个可调节的铜管，两端装有透镜。“这东西叫显微镜，”他解释道，“能把极微小的东西放大，让人看清肉眼难辨的细节。”
“那敢情好，”张超接话，“能看清凶手脸上有几颗麻子不？”
小倩被他的话逗得差点笑出来，赶紧忍住，目光一转，发现床脚与墙壁的缝隙里，卡着一小团皱巴巴的纸。她捡起来，小心地展开，只见上面用潦草而有力的笔迹写着一行字：
“吴老板：
你借走的五千两白银，已逾期两月有余。若月底之前仍无法还齐，休怪我不念旧情，只能亲至吴府，登门索要了！”
没有落款。
“吴老板？”小倩念出声，疑惑地看向何冬。
何冬心头一动。这“吴老板”指的是谁？是长房长子吴老爷，还是行二的吴二副？五千两白银，绝非小数目。这笔逾期巨债，会与船上的命案有关吗？
“嗬，五千两！”张超咂舌，“这可够买条小船了。这吴老板，欠债不还，心够大的啊。”
他暂时按下疑问，继续观察房间。注意到墙壁四角都贴着黄色的符纸，与吴老爷在船舱外贴的如出一辙。床尾的舱壁上，还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水墨画，画中是数条在云水间翻腾的巨龙，张牙舞爪，气势骇人。
“何先生，这画里的龙……看着好吓人。该不会是龙王画像吧？”小倩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发紧。
何冬对古画并无研究，也拿不准。这时，一旁的吴念珠轻声开口，语气平和：“两位莫慌。这幅画是仿南宋陈容的《九龙图》，画的是神话中的龙，用以镇宅辟邪、彰显气度，并非祭祀用的龙王神像。”
“哦，镇宅的啊，”张超点点头，“那感情好，多镇镇，省得再有晦气事儿。”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又多看了那画几眼，总觉得那龙眼珠子在瞪他。
小倩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
何冬又检查了一下床铺。这是上下铺，吴念珠坐在下铺。他注意到下铺的床沿上，摆着一盘粉白相间、形如桃花的精致糕点，还冒着些许热气。
“何先生也想尝一点吗？”吴念珠见状，温和地问道，“这是定胜糕，一种江浙一带的糕点，取‘必定胜利’的好兆头。我刚让厨房蒸的，还热着。”
何冬摆摆手示意不用，目光却瞥见一直沉默的安娜，正默默拿起一块定胜糕，小口吃着，神情专注，似乎这寻常糕点是什么珍馐美味。
“嘿嘿，”张超见状，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压低声音对何冬挤眉弄眼，“瞧见没，冬哥？人家安娜姑娘吃东西都这么秀气。你再看看你，在堪察加啃压缩饼干那架势……啧。”他故意拖长了调子，一副“你学学人家”的表情。
“念珠姑娘，”何冬转向吴念珠，切入正题，“看您气色，似乎比先前好了许多。有些关于案子的情况，想向您请教。”
吴念珠眼神一黯，轻轻点头：“真不敢相信，二嫂她居然就这么……唉，你问吧，我知道的都说。”
“据您了解，兰芳夫人生前，可与什么人结过仇怨？”
“我常年在外读书，家中事务知晓不多。二嫂为人……较为强势，但结下死仇，似乎不至于。”
“那么，兰芳夫人与你们兄妹几人的关系如何？”
“大哥与二嫂因家中生意，接触得多些，关系……有些复杂。三哥和我一样，不常回家，与二嫂往来不多。只是听三哥提起过，大哥与二嫂之间，似乎有些钱财上的龃龉，具体内情，我也不甚清楚。”
“对了，念珠姑娘，”何冬话锋一转，“案发前在大厅，您为何突然匆匆离去？”
吴念珠脸上掠过一丝不适：“我不喜欢牌桌上的气氛。烟味重，算计多，让人胸闷气短。我怕哮病复发，就赶紧回房吃药了。”
“听说案发时，您与兰芳夫人同住一室。那时，夫人可还在房中？”
“在的。我回房时，她正对镜梳妆，我们还说了两句话。”
“之后，您可曾见到什么可疑的人进出房间，或听到异常动静？”
“没有。我吃完药，觉得舱里气闷，就独自去船头透了口气，直到……听到尖叫声。”
这时，一直安静吃着糕点的安娜，忽然抬起头，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她费了很大劲，喉头滚动，才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需、需要……我帮忙……协助调查吗？”
她的声音沙哑干涩，但眼神里流露出一种努力想要克服恐惧、表达意愿的微光。
“哎哟，安娜姑娘，您可别勉强自己！”张超一听，立刻摆手，语气里满是关心，“您这身子骨，说话都费劲，还协助啥调查啊。安心歇着，把糕吃完，啊。”他恨不得亲自上去给安娜倒杯水。
何冬看着她，缓缓摇头，语气尽量温和：“不必了，安娜小姐。你眼下最需要的是静养。若想起什么，随时可以告诉我们。”说罢，他示意小倩，两人退出了房间。
“就是，听冬哥的，没错。”张超附和着，人却没动，只是冲何冬点了点头，“冬哥，你们先去忙，我在这儿守着，万一两位姑娘有什么事，我也能照应一下。”他脸上写满了“我任务在身，义不容辞”的认真，显然打定主意要留在这里照顾“安娜”了。
何冬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道：“行，那你多留心。有事立刻来叫我们。”
“放心吧！”张超拍着胸脯保证。
至此，初步的调查告一段落。何冬带着整理出的新线索，返回船头与威廉汇合，准备交流一下各自的发现。
威廉仍在船头附近仔细勘查朱老九坠落的区域，见何冬回来，直起身道：“冬，你那边查得如何？我这边差不多了。正好，帮把手，我们把朱老九的遗体也先搬到货舱隔间去，和兰芳夫人的放在一处，方便看顾，也省得再惊扰其他乘客。”
“好。”何冬没有异议。他让小倩去取一副担架，自己和威廉则小心地将朱老九用帆布裹好。不多时，小倩带着担架回来，两人合力将遗体固定好。
“威廉先生，您继续在这里看看，我和小倩先把遗体送过去。”何冬说道，他想着威廉或许还能在现场找到更多细微痕迹。
“行，你们小心些。我再看两眼就过去。”威廉点头，注意力又回到了那摊呕吐物和碎玻璃上。
何冬和小倩一前一后，抬着担架，沿着昏暗潮湿的通道，缓慢地走向船尾那间阴冷的储物间。沉重的尸身和狭窄的过道让两人的步伐都有些踉跄。
终于到达储物间，两人小心地将朱老九的遗体放在兰芳夫人旁边。何冬直起身，呼出一口白气，正准备再看看兰芳夫人那边的情况，目光扫过盖尸的白布时，心头莫名一跳——那块白布靠近头部的位置，似乎有极其细微的、不自然的褶皱，仿佛被人轻轻掀开过又匆忙盖回。
“小倩，你过来看。”何冬低声道，指着那处不明显的痕迹。
小倩凑近，借着手中风灯昏黄的光，也看清了那异样的褶皱，脸色顿时白了。“何先生，这布……好像被人动过？”
何冬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小心地掀开了覆盖兰芳夫人头部的白布。
灯光下，兰芳夫人散乱的青丝铺陈在木板上，看起来似乎比之前长了许多，也凌乱了许多，在晃动的光影中，竟有几分森然。
“啊！”小倩在一旁低低惊呼，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声音发颤，“是、是闹鬼了吗？为什么头发……一下子变这么长、这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