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消失的红酒

何冬的目光忽然被船长室门外墙壁上,一截几乎与昏暗环境融为一体的垂直铁爬梯吸引。梯子向上延伸,没入头顶的黑暗。

“小倩,”他指着梯子,“这个,能通到船长室的顶部,也就是……船顶吗?”

“能的,何先生。”小倩点头,“上面是瞭望台,平时很少有人上去,只有检修或特殊情况才用。”

“我们上去看看。”何冬果断道,“朱老九的尸体是从高处坠落,那里很可能就是第一现场。”

两人一前一后,攀着冰冷湿滑的铁梯,小心地爬上了船顶。浓雾在这里似乎稀薄了些,但夜色更深,仅有几盏高悬的汽灯提供着有限的光亮。

首先闯入视线的,是甲板上一大滩黄白相间、半凝固的胶状污渍,散发着一股酸腐与酒精混合的刺鼻气味——显然是呕吐物,已经开始风干板结,显然留下已有一段时间。

污渍周围,散乱地滚落着五六个空酒坛,以及几只造型奇特、带着弧线的深色玻璃瓶。何冬拿起一只空瓶,就着灯光细看,瓶身的曲线和标签样式让他隐约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这莫非是……洋酒?”他疑惑道。

“哈哈,何先生,这您可就猜错啦。”小倩看了一眼,笑道,“这不是酒,是前些年从南洋传过来的新奇玩意儿,叫‘快乐水’,也有人叫它‘荷兰水’。听说味道可好了,有柠檬味的,也有薄荷味的,喝一口下去,滋滋地冒气,一天的烦闷好像都能消掉似的!”

快乐水?何冬心中一动,这不就是后世碳酸饮料的雏形吗?不过他随即想到,此时真正意义上的可乐尚未传入,这所谓的“快乐水”,大抵是一种早期的、加了香精的苏打汽水。

船顶除了这些呕吐物、空酒坛和汽水瓶,再无其他明显线索。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血迹,只有朱老九醉生梦死、最终倒毙于此的荒凉现场。

两人下到船舱。路过一间客舱时,何冬停下脚步,问道:“小倩,这间是谁的房间?”

小倩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噗嗤”笑出了声:“何先生,您真是贵人多忘事。这是您的房间呀!”

何冬恍然,不禁也苦笑了一下。这几日变故迭生,心神紧绷,竟连自己的舱房都一时没认出来。他推门而入,借着走廊的光大致检视。

房间陈设简单,一眼望去并无异常。小倩眼尖,蹲下身从地板缝隙里拈起一枚系着一小截褪色红线的铜钱,钱文清晰:光绪通宝。

“何先生,您的钱掉了?”她递过来。

何冬接过铜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币面和那截红线,眉头微蹙:“这不是我的。不过……总觉得这铜钱,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沉吟片刻,将铜钱收入口袋。

目光转向屋内的小茶几,上面整齐地放着两本书:一本是厚重的《大清律例》,另一本则是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中译本)。书旁,并排摆着两只高脚玻璃杯,杯底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酒渍。

小倩盯着茶几,忽然“咦”了一声:“何先生,这桌上……好像少了点东西。”

“少了什么?”

“我记得……昨晚威廉先生带着他那瓶没喝完的波尔多红酒,来您房间找您说话。后来那瓶酒,就被他随手放在这茶几上了。可现在,酒瓶不见了,只剩下空杯子。”

“哦?”何冬眼神一凝,目光再次扫过那两只见底的酒杯。酒瓶不翼而飞……是威廉事后拿走了,还是被另一个人,出于某种目的,悄悄取走了?

带着新的疑问,两人离开房间。刚走到通道拐角,一阵刻意拔高的吟诵声和“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便传了过来。

“一袋——敬河神,镇魔军!”

“一袋——献龙王爷,消灾障!”

只见吴老爷正站在船舷边,面前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他一边神情肃穆、摇头晃脑地高诵经文,一边奋力将袋中的东西(似乎是米粮、糕点等物)抛入漆黑的江中。他身旁的船杆和舱壁上,赫然贴满了黄纸朱砂的符箓,在夜风中簌簌作响。

“各位河神水伯,龙王爷爷,莫怪莫怪!这些都是孝敬您老人家的,足斤足两,货真价实!您若收了,就显显灵,收了神通,消了这船上的血光之灾吧!”吴老爷几乎是在哭喊,将最后的祭品用力掷出。

就在这时,罗船长匆匆从另一头走来,见到何冬,压低声音道:“何先生,威廉先生让我给您带个话。他方才在船头附近水域,看到一头江豚的尸体漂过,肚皮朝天,已经死了有些时候了。他判断,之前船身那下剧烈的摇晃和闷响,很可能就是撞上了这头江豚的尸身。正是这一撞,才把原本卡在船顶某处的朱老九的尸体给震了下来。”

何冬点点头,向罗船长道了谢。这个解释合情合理,暂时解开了尸体坠落的直接原因,但并未触及死亡本身的核心。

罗船长传完话便匆匆离去,继续处理船务。何冬看了一眼仍在虔诚(或者说恐惧)祭祀的吴老爷,不便打扰,便带着小倩继续往船尾方向调查。

他们来到吴老爷的房间,这里现在是吴念珠和那位身份成谜的安娜小姐的临时休息处。吴念珠正坐在床边,脸色虽然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平静,见到他们进来,站起身,礼貌地颔首:“何先生好,小倩姑娘好。”

何冬点点头,目光转向靠坐在窗边椅子上、依旧沉默不语的安娜。她的气色比之前好了些,但眼神依旧有些空洞,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念珠姑娘,”何冬轻声问道,“安娜小姐她……现在能说话了吗?”

吴念珠看了看安娜,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同情:“还是不行。偶尔能发出一点声音,但不成字句。这是受了极大惊吓,心神涣散,需要时间静养,强求不得。”

“咳,那个……”一直安静坐在房间角落,似乎在陪着安娜的张超,这时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脸上带着点讪讪的笑容,“何先生,您忙完了?这边……安娜姑娘,啊不,这位安娜小姐,还是不太能说话,不过看着比刚才好点了,至少不抖了。念珠姑娘也一直陪着呢。”他搓了搓手,目光不自觉地又往安娜那边瞟了一眼,“我……我就过来搭把手,怕她们姑娘家有事不方便。”他解释着,语气有点不自然,但眼神里的关切倒是真的。

何冬“嗯”了一声,目光再次扫过房间。这里,会有连接两起命案、以及这神秘女子的线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