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谜团重重(下)

何冬走到船长内侧的大海图桌前。桌上铺着一张详细的长江航道图,上面用铅笔画着清晰的航线。图旁散放着罗盘、六分仪、单筒望远镜等航海仪器,还有一本摊开的、厚重的航行日志。

他拿起日志,就着灯光快速翻阅。墨迹新鲜的记录显示:

- 20:50:船抵浔阳,车钟指令:全速前进。

- 21:30:进入盘龙庙水域,江面起大雾。车钟指令改为:缓速,前进二。

- 22:10:全船停电。

- 22:20:电力恢复。

时间线清晰得令人心悸。停电与复电,恰好框住了那致命的十分钟。

桌脚边,放着一个竹编的食盒,盖子掀开放在一旁,里面空空如也,还残留着些许地瓜粥的香甜气息——正是吴二副之前送来那份。

初步查看完环境,何冬转向吴二副,问出关键问题:“吴二副,据你所知,尊二嫂兰芳,在船上可与什么人结怨?或有过争执?”

吴鑫苦笑了一下:“不瞒何先生,我二嫂这个人,性子强,手腕硬,说话做事有时不大顾及旁人脸面。在岸上,与她有过节的人确实不少,可那些人……眼下都不在这条船上。”

“那么,在船上这些人当中,”何冬目光如炬,“你认为,谁最有动机,或者说,可能性最大?”

吴鑫沉默了片刻,抬眼看了看罗船长,又看了看何冬,像是下了决心,压低声音,吐出一个名字:

“我大哥。”

一旁的小倩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捂住了嘴。

“你们别看我大哥平日和二嫂表面客气,”吴鑫的声音带着一种洞察家族阴暗的疲惫,“其实为了家里那点产业,明争暗斗好些年了。我二哥走得早,但他和二嫂有个儿子,二嫂又极擅经营理财。我大哥身为长子,反而处处被掣肘,心里早憋着一股火。阿爷(父亲)在世时,大哥就没少四处收集把柄,想找机会,剥夺二嫂那一房的继承权。”

“如何剥夺?”何冬追问。

“我们吴家,老规矩多。其中一条便是,女子若有抛头露面、行为不端、伤风败俗之举,便不可继承家业。据我所知,二嫂行事虽强势,但一直谨慎,没让我大哥抓住什么实实在在的把柄。没想到……大哥他这次,竟一不做二不休……我只怕,我那可怜的侄儿,日后也……”吴鑫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已然透彻。

“那么,”何冬话锋一转,视线牢牢锁住吴鑫,“如果尊二嫂不幸身亡,吴二副您,以及令妹念珠姑娘,能分到的家产,想必也会有所增加吧?”

吴鑫脸上闪过一丝被冒犯的怒色,但很快化为一种近乎不屑的坦然:“我和四妹?我们俩对那点家产,没那么多念想。争来夺去,无非是把自己变成囚徒罢了。”

“既然如此,吴二副为何会在这‘山海号’上担任二副?”何冬看似随意地问道。

吴鑫的眼神飘向舷窗外浓得化不开的迷雾,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向往:“何先生,你可曾读过《八十日环游记》?我只想学里面的福克先生,搭上最快的船,乘上最快的火车,去世界各地,看看不一样的山水,尝尝不同的美食,逍遥自在地过完这辈子。这船,便是我看世界的眼睛。”

问完吴鑫,何冬转向一直沉默聆听的罗船长:“罗船长,我听闻船上有一名船员,名叫朱老九,在案发后似乎失踪了?”

罗船长面色凝重地点头:“不错。吴家二嫂出事后,一直没见着他。也有人疑心到他头上。不过,”他顿了顿,“朱老九这人,虽然贪杯误事,但生性怯懦,平日里杀只鸡都手抖,我不信他有胆子杀人。”

吴鑫在一旁补充道:“船长有所不知。这人不但好酒,还好色。不久前,他就曾冒犯过我二嫂。当时二嫂刚上船,行李多,让朱老九搭把手。他非但不帮忙,还借酒装疯,用那直勾勾、不干不净的眼神上下打量我二嫂,嘴里不三不四地说什么‘夫人真像画里走下来的仙女’……当时幸好我在附近,赶紧把他支开了,不然还不定闹出什么难堪。”

何冬将这条线索记下,又问罗船长:“罗船长,您在这‘山海号’上,应该很久了吧?”

提到船,罗船长刀疤脸上线条柔和了些,眼中流露出深挚的感情:“我啊,大半辈子都在这条船上了。这船当初在安庆内军械所建造时,我才十五岁,就是个抡大锤的小锤工。轮机舱里那台主锅炉,有几块钢板,还是我和师傅们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后来机缘巧合,我上了船,从水手做到大副,再做到船长……这船对我来说,比命还重要。何先生,务请您尽快查明真相,还我‘山海号’一个清白,也让兰芳夫人……能瞑目。”

“罗船长放心,我必尽力。”何冬郑重承诺,随即话锋一转,“另外,我发现兰芳夫人房间内有一个上锁的柜子,里面放的磁铁、线圈等物,不像女子所用。听小倩说,那房间原本并非分配给兰芳夫人的?”

罗船长点头:“不错。那间舱房,原本是分配给一位俄国女记者安娜小姐的。后来兰芳夫人嫌我给她安排的房间狭小,执意要换。安娜小姐心善,就主动让了出来。那些东西,应该是安娜小姐的。”

安娜?!

这个名字如同一声惊雷,毫无征兆地在何冬脑海中炸响!为什么偏偏又是“安娜”?是不可思议的巧合,还是冥冥中某种力量刻意的安排?他感到自己的心脏猛地一沉,指尖微微发凉,但面上强行维持着镇定。

“罗船长,您对这位安娜小姐,了解多少?”

“了解不多。她汉话十分流利,举止也得体,所以我对她印象不错。她说是在俄国报社供职,这趟是去上海采访一位朝廷大员,具体采访什么,那是人家的公务,我就没好多问。”

船长室的调查暂时告一段落。何冬正待向罗船长告辞,忽然——

“轰!!”

一声沉闷至极、仿佛庞然大物高速坠落的巨响,猛地从船头方向传来!整艘“山海号”随之剧烈地摇晃、颠簸了一下,船舱内的器物叮当作响,汽灯光影乱晃!

“什么声音?!”“怎么回事?!”罗船长和吴二副同时惊起。

“好像……好像有个巨大的东西,从上面掉下来,砸在船头的铁甲板上了!”吴二副一个箭步冲到舷窗边,瞪大眼睛向浓雾中望去,声音因惊骇而变了调,“雾太大看不清……但、但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到……是个人影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