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帝城那标志性的、温暖如春的纯阳气息,在悟高一行抬着玄冰寒玉棺踏入城门的那一刻,便如同找到了归宿的江河,无声无息地汇聚而来。
街道上熙攘的人群不自觉地为他们让开道路。并非因为认出这是大法华寺的僧众,而是那具半透明、内蕴柔和光华的棺椁,以及抬棺僧人悲戚而庄严的神情,无形中散发着一股令人肃然起敬、不敢亵渎的寂灭与神圣之意。
更令人惊异的是,随着棺椁的深入,城中无处不在的纯阳之气,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从城池的各个角落——从城主府深处、从地脉节点、从千家万户的屋檐下——丝丝缕缕地抽离、汇聚,化作肉眼几乎不可见的淡金色光点,如同朝圣般,缓缓融入那玄冰寒玉棺中。
棺内,那九颗围绕着无忧祖师金身缓缓旋转的舍利子,仿佛久旱逢甘霖,光芒逐渐变得温润、明亮。而舍利子与金身之间,那些寻常人无法察觉的、因心魔劫陨落而残留的、极其细微的戾气与执念灰烬,在这至精至纯的纯阳气息的包裹与浸润下,如同积雪遭遇骄阳,开始一点点地消融、净化。
抬棺的八名僧人感受最为明显。他们清晰地察觉到,肩上担着的棺椁,似乎正在变得“轻盈”——并非物理上的重量减轻,而是那种萦绕不散的、令人心头压抑的悲怆与遗憾,正在被一种更加平和、更加接近“解脱”的宁静所取代。
“阿弥陀佛……”悟高低垂眼睑,心中默诵经文。祖师遗愿,天地共鉴,这白帝城果然是净化戾气、助祖师真正清净涅槃的福地。
按照事先与城主府的通传,他们此行目的地是城西一处清净的别院,那里早已布置妥当,将作为暂时安置棺椁、持续接受纯阳之气洗礼的场所。城主穆子陵虽未亲自出面,但已派了专人接引。
队伍穿街过巷,眼看就要抵达城西那片相对僻静的街区。
异变陡生!
“嗖!嗖!嗖!”
破空之声从两侧屋檐上骤然响起!十数道漆黑的身影如同夜枭扑食,从不同的角度疾射而下,目标直指队伍中央的玄冰寒玉棺!这些人全身笼罩在紧身夜行衣中,连头脸都蒙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他们手中兵器各异,刀、剑、钩、索,但无一例外都闪烁着淬毒的幽蓝或暗绿色光泽,出手狠辣刁钻,直取抬棺僧人的要害与棺椁的衔接处!意图很明显——杀人,夺棺!
“结阵!护棺!”悟高反应极快,一声低喝如同暮鼓晨钟,瞬间震醒了略有错愕的僧众。
八名抬棺僧脚步猛地一顿,肩头担架同时下沉三分,稳稳扎住马步,周身佛光涌动,与棺椁本身散发的柔光连成一体,形成一个暂时的护罩。周围护卫僧侣早已结成圆阵,禅杖戒棍舞动如风,佛门罡气勃发,迎向袭来的黑衣人。
“铛!铛!铛!”
金铁交鸣之声炸响!街道上的百姓惊恐尖叫,四散奔逃。
这些黑衣人武功路数阴狠诡异,身法飘忽,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土匪。他们第一波袭击被僧众勉强挡住,立刻变招,三人一组,交错进攻,专门攻击圆阵的薄弱环节和抬棺僧人的下盘,更有数人掷出飞爪铁索,企图直接钩住棺椁拖走!
悟高面色沉凝,手中乌木棍化作一道黑色闪电,精准地点在数道飞爪铁索的链身上。“叮叮”几声脆响,铁索应声而断。他身形一晃,已突入黑衣人群之中,棍影如山,每一击都带着沉雄的佛力,逼得黑衣人连连后退。他依然留有余地,未下杀手,只想逼退。
然而,就在僧众与第一波黑衣人激战正酣时——
“嗤啦!”
又是一阵衣袂破风之声!这次,是从街道另一端的巷口和几处屋顶同时扑出!人数同样不下十人,装束却与第一波略有不同,虽也是黑衣,但款式更加利落,袖口与裤腿处有暗红色的火焰纹路,脸上戴着统一的青铜鬼面。他们速度更快,动作更加干脆,如同出鞘的利刃,直插战团核心,目标同样是那玄冰寒玉棺!
两拨黑衣人几乎同时出现,却明显不是一路!他们彼此之间也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的存在,在接近棺椁的瞬间,双方的眼神都有瞬间的错愕与警惕。
但命令在身,目标一致。错愕仅仅持续了一刹,便化作了更深的戒备与竞争之意。他们没有互相招呼,甚至隐隐将对方也视为了阻碍。
于是,场面瞬间变成了三方混战!
悟高带领的僧众竭力护棺,既要抵挡第一波黑衣人的阴毒袭击,又要防备第二波青铜鬼面杀手的迅猛突击。而两拨杀手之间,也因争夺靠近棺椁的最佳位置和攻击角度,不可避免地发生了碰撞和摩擦。
“滚开!这棺材是我们的!”第一波黑衣人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低吼,手中淬毒短刀格开了一名青铜鬼面杀手的直刺。
“哼!凭你们也配?”青铜鬼面杀手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反手一剑削向对方咽喉。
“铛!”
两人迅速战在一处,下手狠辣,竟是要致对方于死地!
类似的冲突在棺椁周围数处同时爆发。两拨杀手本就互不统属,毫无信任,在激烈的争夺中,很快从最初的戒备变成了真正的厮杀。他们既要突破僧众的防御,又要提防“另一伙强盗”的偷袭和抢功,场面顿时混乱到了极点。
悟高压力倍增。他既要保护棺椁和同门,又要应对两拨实力不俗、且互相牵制又互相添乱的杀手。乌木棍舞动如轮,佛光湛然,将数名试图趁乱攀上棺椁的杀手击退,但更多的攻击从四面八方袭来。
就在这时,混战边缘,两道略显迟滞、却依然迅捷的黑影悄然切入。
正是司马长风与李玄月!
他们夫妇二人,正是第二波青铜鬼面杀手的一员。司马长风右臂依然用绷带吊着,脸色苍白,显然伤势未愈,但左手持着一柄细窄的刺剑,眼神锐利如旧。李玄月紧随其侧,手中软剑轻颤,警惕地观察着场中局势。
他们奉上官浊清之命,在前往大法华寺的途中接到密令,转向白帝城,夺取一具“蕴含庞大纯净能量、可能对公公修行有益”的棺椁。对于棺椁的来历和具体作用,他们并不清楚,也不需清楚,只需执行命令。
然而,此刻场中的混乱,尤其是那具玄冰寒玉棺在纯阳气息灌注下隐隐散发出的、让他们莫名感到一丝心悸的平和光芒,以及脑海中不时闪过的破碎黑影……都让司马长风心中那股不安与疑虑越发强烈。
“长风,小心!”李玄月格开一名僧侣的戒棍,低声道,“那些戴鬼面的……好像是自己人?但他们也在攻击我们的人!”
司马长风目光扫过几个正与第一波黑衣人厮杀的同僚(青铜鬼面),又看了看那具光华流转的棺椁,眉头紧锁。上官公公到底派了多少人来?为何彼此不通气?这棺材里……究竟是什么?
但命令就是命令。他压下杂念,左手刺剑一抖,化作三点寒星,逼退两名试图靠近棺椁侧翼的僧人,身形如鬼魅般向棺椁突进。
悟高立刻察觉到了这对夫妇的威胁。尤其是那男子,虽然受伤,但身法剑意极其老辣,那女子剑法灵动刁钻,两人配合默契,远非其他杀手可比。
“止步!”悟高沉喝,乌木棍挟风雷之势,横扫而来,棍身《往生咒》经文亮起,梵唱之声陡然放大,直冲司马长风心神。
司马长风识海一阵刺痛,那熟悉的头痛感又有复发的迹象,但他咬牙忍住,刺剑在乌木棍上一点,借力飘退,同时低喝:“玄月,夺棺盖!”
李玄月会意,软剑如同毒蛇吐信,绕过两名僧人的拦截,剑尖直刺棺盖与棺身连接的缝隙!那里似乎是整具棺椁唯一的气机衔接之处。
“尔敢!”悟高怒目圆睁,不顾身后另一名青铜鬼面杀手的偷袭,乌木棍脱手飞出,后发先至,撞向李玄月的软剑!
“锵!”
棍剑相交,李玄月虎口再次崩裂,鲜血淋漓,软剑几乎脱手。而悟高也被身后杀手一刀划破僧袍,带起一溜血花。
棺椁周围,三方混战愈演愈烈。僧众开始出现伤亡,不断有人倒下。两拨杀手也死伤数人,鲜血染红了青石板街道,浓烈的血腥气与纯阳气息、佛光、戾气、杀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场域。
那玄冰寒玉棺在激烈的能量冲击和杀伐之气影响下,表面的光华开始不稳定地闪烁。棺内,原本正在被纯阳气息净化的戾气,似乎被外界的杀戮与混乱所引动,隐隐有重新躁动的迹象!
而就在这混战达到白热化、棺椁可能受损、局势即将失控的千钧一发之际——
“嗡——!”
一股浩瀚、温和、却如同天地倾覆般无可抗拒的威压,骤然降临!
整条街道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正在厮杀的人,无论是僧众还是两拨杀手,动作都猛地一滞,如同陷入无形的泥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道青色布袍的身影,悄然出现在街道中央,玄冰寒玉棺之旁。
正是城主穆子陵。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满目狼藉的街道、倒伏的尸体、和仍在僵持的众人,最后落在那具光华略显紊乱的棺椁上,轻轻叹了口气。
“佛门清净之地,祖师涅槃之躯,岂容尔等在此放肆。”
话音落下,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只是袖袍轻轻一拂。
“轰——!”
如同春风拂过冰原,又似烈阳蒸发晨露。
所有黑衣人——无论是第一波还是第二波——只觉得一股纯正阳和、却又沛然莫御的巨力迎面撞来,完全无法抵御,闷哼声中,如同被狂风卷起的落叶,纷纷倒飞出去,摔落在数十步外,吐血萎靡,暂时失去了战斗力。
连悟高等僧人,也被这股柔和的力量推得后退数步,气血翻腾,却未受伤。
街道中央,瞬间清空。只剩下穆子陵一人,静静立于玄冰寒玉棺旁。
他伸出手指,在棺盖上轻轻一点。
“定。”
棺椁内躁动的气息瞬间平复,光华重新变得温润流畅,纯阳之气如百川归海,更加顺畅地注入。
穆子陵这才抬眼,看向远处挣扎爬起、满眼惊骇的两拨杀手,以及强撑着重伤之躯、眼神复杂地望着他的司马长风和李玄月,淡淡道:
“白帝城,不是你们可以撒野的地方。”
“留下活口,押入地牢。本座要亲自问问,是谁,敢来动这具棺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