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玉茹又回到了那座荒山。
这一次,她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她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踏着那些乱石和枯草,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墓碑。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来。
也许是因为那个预言。
也许是因为那些死去的孩子。
也许只是因为——她无处可去了。
她站在墓碑前,低头看着那些斑驳的字迹。
那行字还在。
“将来魔祖之位,必定为女。”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的目光向下移。
移到墓碑的底部。
那里,还有一行字。
比上面的字更浅,更旧,几乎被青苔完全覆盖。
她蹲下身,用手指拨开那些青苔。
一行一行,慢慢显露出来。
“纪元之后,魔道出生。”
“三界动乱,浩劫将至。”
“万劫不复。”
她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
万劫不复。
她轻轻念出声来。
“万劫不复……”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风中的叹息。
“原来这就是真相。”
她站起身,退后一步,看着那座碑,看着那两行预言。
“纪元之后,魔道出生。三界动乱,浩劫将至。万劫不复。”
“将来魔祖之位,必定为女。”
她念着这些字,念着念着,笑出了声。
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在山风中飘荡,像哭,又像笑。
“所以,我就是那个魔祖?”
“所以,我就是那个带来浩劫的人?”
“所以,我就是那个让三界动乱、万劫不复的——”
她顿了顿。
“魔?”
风吹过,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座碑,望着那两行预言,望着这片荒凉的天地。
忽然,她不笑了。
她的脸上,只剩下一种平静。
平静得可怕。
“好。”她说,“那就魔。”
——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她知道要去哪里。
魔界。
那个被天庭覆灭的魔界。
那个传说中妖魔横行、如今只剩废墟的魔界。
她要去那里。
去成为预言中的那个人。
——
魔界的入口,在一座深山的裂缝里。
林玉茹走了七天七夜,终于找到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条狭长的峡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口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着两个血红的大字——
“魔界”
碑上的字已经斑驳,血迹已经干涸发黑。但那股冲天的煞气,依旧让人心悸。
林玉茹站在碑前,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迈步,走了进去。
——
峡谷越走越宽。
当她走出峡谷时,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广阔无垠的平原。天空是暗红色的,永远笼罩着一层血雾。大地是焦黑色的,到处都是战斗留下的深坑和裂缝。远处的山峦断裂成无数碎片,悬浮在空中,缓缓旋转。
这里,曾经是魔界的中心。
这里,曾经是妖魔横行的地方。
现在,只剩废墟。
林玉茹站在平原边缘,望着这片死寂的天地。
风吹过,带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那些预言。
“纪元之后,魔道出生。”
“三界动乱,浩劫将至。”
“万劫不复。”
她笑了。
“这就是我要来的地方。”
她抬起脚,踏入这片废墟。
——
她走了很久。
穿过那些断裂的山峦,越过那些焦黑的深坑,踏过那些散落的骸骨。
最后,她停在一座巨大的祭坛前。
那祭坛是用黑色的巨石砌成的,足有百丈见方。祭坛中央,立着一根通体漆黑的石柱,柱顶燃烧着一团暗红色的火焰。
那是魔界的圣火。
千百年不灭。
林玉茹走上祭坛,站在那团火焰前。
火焰映在她脸上,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开始脱衣裳。
那件穿了四年的襦裙,那件她从赵家逃出来时穿着的襦裙,那件陪她走过无数个日夜的襦裙——
她解下衣带,让它从肩头滑落。
襦裙落在地上,堆成一团。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中衣,站在那团火焰前。
风吹过,中衣猎猎作响。
她抬起手,从随身的包袱里,取出另一件衣裳。
那是一件傩戏戏服。
黑色的底,暗红色的纹路,绣着诡异的面具图案。宽大的衣袖,长长的衣摆,每一处都透着神秘的气息。
这是她在路上买的。
用最后一点银子。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买这件衣裳。
但现在她知道了。
就是为了这一刻。
她穿上那件戏服。
宽大的衣袖遮住了她的手臂,长长的衣摆拖在地上。暗红色的纹路在火焰映照下,像无数条毒蛇,在她身上游走。
她又从包袱里取出一张面具。
傩戏面具。
青面獠牙,凶神恶煞。
那是戏里驱鬼辟邪用的。
她将面具举到面前,看着它。
那张脸,狰狞可怖。
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魔祖画像,一模一样。
她忽然笑了。
“原来你们眼中的魔,就是这样的。”
她将面具戴在脸上。
面具遮住了她的脸。
遮住了那个曾经温顺的、柔弱的、只会哭的林玉茹。
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眼睛。
——
她取出最后两样东西。
一支画笔。
一盒朱砂。
她蘸了朱砂,对着火焰旁的一块冰镜,开始画。
先画眉。
一笔,两笔,三笔。
原本淡淡的眉毛,变得浓黑,变得锋利,像两柄出鞘的刀。
再画眼线。
沿着眼睑,一笔勾出。那线条凌厉而妖异,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加深邃,更加摄人。
最后,是嘴唇。
她用手指蘸了朱砂,轻轻涂抹。
原本苍白的嘴唇,变得鲜红,变得妖艳。
那红色,像血。
像那些死去的孩子的血。
像那些被烧掉的剧本上,最后一个字的最后一笔。
她放下画笔,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张脸,已经不是原来的脸了。
面具遮住了大部分面容,只露出眉眼和嘴唇。
但那眉眼,已经不再是她的眉眼。
那嘴唇,已经不再是她的嘴唇。
那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妖异。
诡谲。
还有一种——
令人心悸的威严。
——
她闭上眼睛。
意念沉入心底。
那里,有无数的东西。
有被烧掉的剧本,有被夺走的戏服,有被踩碎的豌豆花。
有那个在火焰中尖叫“娘”的豌豆精灵。
有那个跪在地上说“娘,对不起”的少年。
有那七个兄弟姐妹,用微弱的力量,拼命压制魔性的身影。
有那十一次逃跑,十一遍“为了霖儿”,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
有那些人的脸。
父亲林震岳。
赵老夫人。
赵明远。
那些婆子,那些丫头,那些用轻蔑的眼神看她的人。
他们都在那里。
都在她心里。
她将这些意念,一点一点,汇聚起来。
汇聚成一个点。
一个——
意志。
她睁开眼睛。
那一刻,祭坛上的圣火猛然暴涨!
火焰冲天而起,将整座祭坛照得通明!
她的眼睛——
变了。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变成了暗红色。
那红色,像凝固的血,像燃烧的火。
而最诡异的是——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会发光。
暗红色的光。
像两束激光,从眼窝深处射出,带着令人心悸的力量。
任何与这双眼睛对视的人,都会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是魔的眼睛。
那是——
魔祖的眼睛。
——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还是原来的手。
但她知道,不一样了。
她的手,可以执笔,可以写戏,可以——
杀人。
她抬起头,望向远方。
那个方向,是赵家。
是她的仇人所在的地方。
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她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那笑容,在那张傩戏面具下,显得格外诡异。
“赵老夫人。”
她的声音很轻。
“你等着。”
——
风吹过祭坛,吹动她的戏服。
暗红色的纹路在风中飘动,像无数条毒蛇在游走。
那双眼睛,依旧在发光。
暗红色的光,照亮了这片废墟。
照亮了那座预言她命运的墓碑。
照亮了——
那个即将到来的,万劫不复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