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傻孩子死后,林玉茹再也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每到夜深,她就会惊醒。有时是因为梦见了那些绿色的光点,有时是因为梦见了那个长得像霖儿的脸,有时——什么也没有,就是突然醒了,然后再也睡不着。
她躺在破庙的角落里,望着屋顶那个漏光的窟窿。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形成一个惨白的圆。
她盯着那个圆,盯了很久很久。
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静静地流。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打湿了身下的干草。
她想起那些豌豆精灵。
那个最早诞生的,小小的,透明的,翅膀像豌豆花瓣,眼睛像两滴露水。它第一次叫她“娘”的时候,她哭了整整一夜。
还有后来那些。七个,八个,她记不清了。它们从豌豆花里钻出来,围着她飞,叫她“娘”,给她唱歌,用小小的叶片在豌豆叶子上写字。
“娘,我爱你。”
那些字,她一直记得。
还有那个化形的少年。
那个长得像霖儿的孩子。
那个抱着她,哭着说“娘,对不起”的孩子。
那个替兄弟姐妹去报仇,然后魂飞魄散的孩子。
她想保护他们。
她拼命想保护他们。
但她保护不了。
她谁都保护不了。
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她趴在干草上,把脸埋进手臂里,无声地哭。
哭着哭着,她开始说话。
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只能看着他们死……”
“第一次是烧死……第二次是打死……第三次是魂飞魄散……”
“我每次都在场……每次都是眼睁睁看着……”
“我为什么这么没用……”
“我为什么保护不了他们……”
“我算什么娘……”
她说着说着,哭得喘不上气。
但没有人听见。
破庙里只有她一个人。
只有月光,只有干草,只有那些永远不会再回来的记忆。
——
她就这样熬了七天。
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合眼。实在撑不住了,就昏过去一会儿,然后很快惊醒。惊醒后,继续睁着眼,望着那个漏光的窟窿。
第八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回去。
回到那座荒山。
回到那座墓碑前。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
也许是想找一个答案。
也许是想找一个理由。
也许只是——
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
——
她又走了三天。
这一次,走得比上次更慢。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她还是走。
第三天的黄昏,她终于看见了那座山。
依旧是那座荒山。乱石,枯草,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爬上山坡,来到那座墓碑前。
碑还在。
和上次一样。
青石斑驳,字迹模糊。
那行字还在。
“将来魔祖之位,必定为女。”
林玉茹站在碑前,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上次不一样。
上次是嘲讽,是苦涩,是“无稽之谈”。
这一次,是一种说不清的——
清醒。
“魔祖。”她喃喃道,“什么是魔祖?”
她走到碑前,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些字迹。
那些刻痕,很浅,很旧。
但她抚摸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些事。
想起父亲林震岳。
那个满口圣贤书、满肚子算计的人。他读着“君子之道”,做着猪狗不如的事。他要求子女“克己复礼”,自己却在外面养了三房小妾。他把女儿当货物一样交易,却说是“为了林家好”。
想起赵老夫人。
那个永远端着一张脸、永远用“为了赵家”做借口的人。她烧掉她的剧本,烧掉她的戏服,烧掉她的豌豆精灵。她囚禁她四年,用霖儿威胁她,让她一次次放弃逃跑。她把那个傻孩子困在八卦阵里,亲眼看着他魂飞魄散,然后说——
“妖道,就是妖道。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想起赵明远。
那个从不正眼看她、却在外面养了三个女人的人。她生孩子的时候他在哪儿?她被软禁的时候他在哪儿?她逃跑的时候他在哪儿?他在追。他在用寻踪术,追她这个“逃妾”。
想起那些婆子,那些丫头,那些下人。
她们用轻蔑的眼神看她,用刻薄的话说她,用冷漠的态度对她。她们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心里有多苦。她们只知道,她是“不守妇道”的女人,是“丢人现眼”的媳妇,是“活该”被关起来的人。
她想起这些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
“魔祖。”
她站起身,望着那座墓碑。
“我以前以为,魔祖是凶神恶煞,是青面獠牙,是身高丈二、眼如铜铃的怪物。我以为魔祖是那种让人一看就害怕的东西。”
她顿了顿。
“但现在我明白了。”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有苦,还有一种——
从未有过的清明。
“魔祖不是怪物。魔祖是人。”
她指着山下,指着赵家的方向。
“那些人,才是魔。”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
“那个把我当货物卖掉的父亲,才是魔。”
“那个烧死我孩子的婆婆,才是魔。”
“那个追我追了四年的丈夫,才是魔。”
“那些用轻蔑的眼神看我、用刻薄的话说我、用冷漠的态度对我的人,才是魔。”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们不是凶神恶煞,不是青面獠牙。他们穿得整整齐齐,说得冠冕堂皇。他们读着圣贤书,说着大道理。他们标榜自己是正,是善,是礼,是义。”
她指着自己。
“而我,是邪,是恶,是不守妇道,是丢人现眼。”
她笑了。
笑得浑身发抖。
“魔祖?我算什么魔祖?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我被他们追得像狗一样到处跑。我连哭都不敢大声哭,怕被人发现。”
她转过身,看着那座墓碑。
“可他们呢?他们才是真正的魔。他们的魔,不在外表,在心里。”
她指着自己的心口。
“在这里。”
——
风吹过,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座沉默的墓碑,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那个豌豆精灵,在火焰中尖叫着“娘”。
想起那个少年,跪在地上说“娘,对不起”。
想起那些被烧掉的剧本,那些被夺走的戏服,那些被踩碎的豌豆花。
想起那十一次逃跑,十一遍“为了霖儿”,无数个担惊受怕的夜晚。
想起那轮月亮。
那轮永远在头顶、永远那么亮、永远照着她的月亮。
她忽然问:“姜子牙,你告诉我,什么是魔?”
墓碑沉默着。
她替它回答。
“魔,是人心里的邪念。”
“是对控制欲的极端偏执。”
“是那些标榜正义、以‘正’压‘邪’的人。”
“是那些以为自己永远正确、永远有理、永远可以审判别人的人。”
她走近一步,盯着那座碑。
“我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以为他是正,我是邪。他以为他有权决定我的命运,我无权反抗。”
“赵老夫人,就是这样的人。她以为她是正,我是邪。她以为她有权烧死我的孩子,我无权阻止。”
“赵明远,也是这样。他以为他是正,我是邪。他以为他有权追我、抓我、把我关回去,我无权逃跑。”
她的声音在风中颤抖。
“他们才是魔。真正的魔。”
她忽然想起一句戏词。
那是她写的,很多年前写的,还没来得及排演就被烧掉的戏。
“正邪本无定,善恶在人心。标榜正义者,往往是最大的邪。”
她念着这句词,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久到月亮升到正中,久到夜风变得刺骨。
她终于低下头,看着那座碑。
那行字,还在。
“将来魔祖之位,必定为女。”
她忽然问:“姜子牙,你说的魔祖,是那种凶神恶煞的怪物,还是我看到的这种人心的魔?”
墓碑没有回答。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知道魔祖是什么。
但她知道,如果有一天,她真的成了魔祖——
那一定是因为,她选择了对抗那些真正的魔。
那些以“正”压“邪”的魔。
那些标榜正义、实则偏执的魔。
那些把她逼到绝路、却还觉得自己有理的魔。
她抬起头,望着那轮月亮。
月亮很亮。
和她在赵家后院看的一样。
和她在戏台上生孩子时看的一样。
和她在逃亡路上看的一样。
但这一次,月亮好像不太一样了。
它还是那么亮。
但它照着的,不再是一个无助的、绝望的、只会哭的女人。
而是一个——
醒了的人。
——
她转身,向山下走去。
这一次,她的脚步很稳。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她知道,她不会再哭了。
至少,不会再为自己哭。
她的眼泪,要留给那些真正值得流泪的事。
比如那些死去的孩子。
比如那个永远见不到的儿子。
比如——
那些真正的魔,终有一天,会付出代价的那一天。
——
她走出很远,忽然停下脚步。
回头。
那座山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但她知道,那座碑还在那里。
那行字还在那里。
“将来魔祖之位,必定为女。”
她看着那个方向,轻轻说了一句话。
“姜子牙,也许你说得对。”
“魔祖,未必是凶神恶煞。”
“魔祖,也许就是像我这样的人。”
“被逼到绝路,被伤到体无完肤,却还活着的人。”
“活着,才有希望。”
“活着,才有——”
她顿了顿。
“那一天。”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
走进那片茫茫的夜色。
走进那个未知的、充满变数的未来。
走进——
她自己的命运。
——
远处,那座荒山,那座墓碑,依旧立在那里。
风吹过,带起一片沙沙的声响。
那行字,在月光下隐隐发光。
“将来魔祖之位,必定为女。”
这一次,它不再是一句无稽之谈。
而是一个——
预言。
一个正在慢慢成真的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