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阴风坳焦土的样本与沉甸甸的发现,一行人迅速撤离了那片令人不适的死寂之地。返回栖霞坡临时营地的路上,气氛比去时更加凝重。每个人都意识到,那些无性尸傀并非偶然的游荡邪物,而是源自一个有着明确仪式场地、可能具备严密计划的邪恶存在。前路迷雾不仅未散,反而显露出更狰狞的轮廓。
为了避开可能潜在的监视或追踪,王博宇建议绕行另一条稍远但更为隐蔽的山路返回。这条路需穿过一片当地人称为“瘴木林”的狭窄谷地,林中多生着叶片宽大、颜色暗沉的低矮灌木,常年有淡淡的、带着土腥与微甜气息的淡紫色瘴气萦绕,虽不致命,却能令寻常人头晕目眩,修士亦需稍运灵力抵御。
陆湘云同意了这一方案。她将装有焦土样本的玉盒仔细收好,又给每人分发了一枚清心避瘴的丹丸含服。队伍保持着警戒阵型,快速穿行在光线昏暗、瘴气如纱的林间小径上。
就在即将穿过瘴木林最浓密的一段,前方已能隐约看到出口处更为明亮的山林天光时,异变陡生!
“咕——呱!!!”
一声沉闷如擂鼓、却尖锐刺耳的怪叫,毫无征兆地从众人右侧一片茂密的、挂满湿滑苔藓的巨岩后方炸响!声音中充满了狂暴与嗜血之意,瞬间打破了林间的压抑寂静。
紧接着,一道庞大臃肿的暗绿色身影,以与其体型不符的迅猛速度,猛地从岩后扑出,直冲队伍中段的王博宇!
那是一只体壮如牛犊的巨型蟾蜍妖兽!它皮肤并非寻常蟾蜍的疙瘩状,而是覆盖着一层黏腻湿滑、闪烁着不祥幽绿光泽的厚皮,背部高高隆起数個狰狞的肉瘤,不断渗出黄绿色的腥臭黏液。四肢粗短却肌肉虬结,指蹼间生着乌黑锋利的钩爪。最为骇人的是它那张巨口,几乎能裂至耳根,口中密布着倒钩状的惨白利齿,一条猩红长舌如鞭子般吞吐不定,舌尖竟也带着倒刺!
这妖兽显然已在此埋伏多时,借助瘴气与地形隐匿,暴起发难,时机刁钻狠辣!
“王兄小心!”屈无羡厉喝一声,长剑已然出鞘,一道清冽剑光直刺蟾蜍侧面。
但蟾蜍妖兽的目标明确,就是王博宇!它似乎对王博宇身上某种气息(或许是连日奔波沾染的尘土血气,亦或是他腰间那柄饮血甚多的朴刀煞气)格外敏感。面对屈无羡的剑光,它竟不闪不避,只是猛地一甩头,用布满黏液的坚韧头部硬抗了一记,发出“铿”的一声闷响,剑光只在其皮上留下一道浅白印记。而它那只生着乌黑钩爪的前肢,已带着腥风,狠狠抓向王博宇持刀的右臂!
王博宇也是身经百战,虽惊不乱,怒吼一声,朴刀横架,试图格挡。
“嗤啦——!”
钩爪与朴刀交击,火星四溅。蟾蜍妖兽力量奇大,王博宇被震得手臂发麻,脚下踉跄后退。就在这电光石火间,妖兽那条猩红的长舌如毒蛇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绕过刀锋,“啪”地一声,狠狠抽击在王博宇来不及完全收回的左臂外侧!
倒刺划破衣物与皮肉,带起一溜血珠!更可怕的是,舌头上沾染的那些黄绿色黏液,也随之沾染到伤口上,立刻发出“滋滋”轻响,伤口周围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红肿,传来火辣与麻痹交织的剧痛!
“有毒!”王博宇闷哼一声,左臂顿时使不上力,朴刀险些脱手。
“孽畜敢尔!”陆浩泽目眦欲裂,星殒龙纹无极棍挟着风雷之声,重重砸向蟾蜍妖兽的脊背。
与此同时,陆湘云与四位侧室也已然反应过来。
“青瓷,音扰!”陆湘云清喝一声,自己则一步踏前,纯阳气息勃发,一掌拍出,掌风炽热刚猛,直取妖兽头颅,试图逼其回防,为其他人创造机会。
沐青瓷反应极快,甚至无需取琴,檀口微张,一缕尖锐、高亢、直刺神魂的破邪清音便从其喉间迸发,化作无形音波,笼罩向蟾蜍妖兽。这并非攻击肉体,而是针对其神魂灵识!蟾蜍妖兽庞大的身躯明显一滞,猩红长舌的吞吐也变得紊乱了一瞬。
苏青莺的长绫如灵蛇般飞出,并非攻击,而是迅速缠向妖兽后肢,限制其移动。唐碧梧手腕一翻,数枚淬有麻沸、解毒药性的银针疾射而出,直取妖兽眼珠与口鼻等脆弱部位。洛银簪则凌空画符,一道“定身符”的虚影闪着金光印向妖兽。
众人的反击迅捷而默契,瞬间将妖兽围在中央。
蟾蜍妖兽虽凶悍,但毕竟灵智不高,在沐青瓷的音波干扰与众人合力围攻下,顿时左支右绌。它背上肉瘤不断喷溅毒液,却被陆湘云的纯阳掌风轻易蒸发;想以蛮力冲撞,又被苏青莺的长绫与洛银簪的符箓牵制;唐碧梧的银针虽被它厚皮弹开大半,却有一枚射入其鼻孔,让它痛楚地甩头嘶吼。
陆浩泽抓住机会,无极棍挟着毕生功力,狠狠砸在妖兽相对脆弱的腰侧!
“咔嚓!”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
蟾蜍妖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动作顿时僵硬。屈无羡剑光如电,趁机刺入其大张的口中,直贯后脑!
妖兽庞大的身躯剧烈抽搐几下,终于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泞与腥臭的液体。
战斗结束得快,但王博宇已脸色发青,左臂伤口黑气蔓延,显然中毒不浅。唐碧梧立刻上前,先以金针封住其手臂穴位,阻止毒气上行,又迅速取出解毒丹药内服外敷,并用小刀刮去伤口周围明显变黑坏死的皮肉,动作干净利落。
“王兄如何?”屈无羡关切问道。
“死不了……就是这胳膊,怕是要麻上一阵子了。”王博宇咧嘴笑了笑,额头上却是冷汗涔涔。
陆湘云看着地上蟾蜍妖兽的尸体,眉头紧锁。这妖兽出现的时机地点太过蹊跷,且目标明确,攻击凶猛,不似寻常妖兽凭本能狩猎。
“检查一下这妖兽。”她吩咐道,同时自己也走到尸体旁。
蟾蜍妖兽虽死,周身依旧散发着浓烈的腥臭与淡淡的毒瘴气息。陆湘云以纯阳灵气护手,取出一柄备用的小刀,开始解剖。她并非随意切割,而是有目的地检查其内脏、肌肉、尤其是毒腺与脑部。
当剖开妖兽那鼓胀的胃囊时,一股更加刺鼻的恶臭涌出。胃中残留着未完全消化的、形似小型啮齿类动物与昆虫的残骸,但引起陆湘云注意的是,在这些残骸之间,混杂着一些暗红色的、半凝固的粘稠物质,颜色与质地,竟与之前无性尸傀的血液有几分相似!
她小心地用玉勺取出少许,置于瓷碟中。又取出一滴稀释的牡丹花汁滴在旁边。接触的瞬间,花汁颜色迅速向深紫色转变,虽不及纯血精剧烈,但趋势明确!
“这妖兽……吞食过被‘蚀髓阴精’污染的食物或……直接接触过尸傀残骸?”陆浩泽震惊道。
“不止如此。”陆湘云继续检查,当她剖开妖兽的心脏与主要血管时,发现其血液颜色也异常暗沉,且血管壁上有细微的、如同锈蚀般的暗红色斑点。她用花汁测试其心血,同样出现了微弱的深紫色反应。“它自身也已被‘蚀髓阴精’轻微侵蚀!这毒素或污染,不仅能通过直接接触传播,还能通过食物链积累!”
这意味着,“蚀髓阴精”的污染范围,可能比他们想象的更广,不仅限于炼制之地和尸傀本身,已经开始渗入当地的生态环境!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稍远处、负责警戒并照顾王博宇的沐青瓷,忽然鼻翼微动,脸上露出一丝极其困惑与警惕的神色。
她缓缓走到陆湘云身边,目光落在那几个装有焦土样本的玉盒上(方才战斗时被妥善放在一边)。她深吸了几口气,仿佛在努力分辨空气中极其复杂的气味,然后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姐姐……不知是不是我错觉。方才战斗时气息杂乱未曾留意,此刻静下来,我总觉得……那焦土样本散发出的气味,除了浓烈的焦糊味和隐约的尸傀腥气之外,似乎……还混杂着一股极其细微、却异常特别的香气。”
“香气?”陆湘云一怔,立刻示意众人噤声,自己也凝神细嗅。
起初,焦糊味与林间瘴气的土腥甜味占据主导。但当她摒除杂念,神识专注于气味分辨时,果然,从那玉盒缝隙中隐隐逸散的气息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幽微、清冷、仿佛某种罕见香料或草药焚烧后残留的异香。这香气被焦糊与腥气掩盖,几乎难以察觉,若非沐青瓷天赋异禀,对声音与气味都极为敏感,根本无人能知。
“这不是草木燃烧的香气,也不是寻常香料。”沐青瓷眉头紧蹙,努力回忆着,“我曾随师父研习古乐,接触过一些用于祭祀仪式的古老香料典籍……这气味,有点像记载中某种名为‘冥魂引’或‘九幽通窍香’的禁忌香料,据说只在某些沟通幽冥、牵引亡魂的上古邪祭中才会使用,有安定魂灵或者怨念、贯通阴阳之效,且香气持久,能渗入物体深处。”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凝重:“但这只是我的模糊印象,不敢确定。而且,若真是此类香料,其出现在尸傀炼制之地……其用意,恐怕就不仅仅是‘焚烧尸体’那么简单了。结合姐姐之前关于‘逆转阴阳’、‘窃取生机’的推测,这种香料,很可能就是整个邪恶仪式中,用于稳定‘通道’、‘安抚’或‘引导’被窃取转化的那种‘异种生机’的关键媒介之一!”
陆湘云的心猛地一沉。
焦土中的特殊香气,蟾蜍妖兽体内的蚀髓阴精污染,尸傀背上的古巫祭纹与地脉连接……这些散落的线索,似乎正在被一股无形的手串联起来,指向一个更加庞大、精密、且目的极为阴毒恐怖的邪恶仪式。
“收集妖兽样本,尤其是胃容物和心血。”陆湘云当机立断,“此地不可久留,迅速返回营地。王兄的伤势需进一步处理,这些新发现也必须尽快整理分析。”
她看了一眼地上蟾蜍妖兽的尸体,又看了看装有焦土的玉盒,最后目光投向幽深的瘴木林深处。
暗处的敌人不仅手段诡异,其污染与影响,似乎已经开始无声无息地蔓延。而他们,在追寻真相与自保的路上,必须更快、更谨慎。
瘴气依旧袅袅,林间恢复死寂,唯有那丝若有若无的诡异异香,如同附骨之疽,悄然萦绕在众人心头,预示着更加汹涌的暗流,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