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最后七天

林渡睁开眼时,喉咙里真的有血。

铁锈味,黏的。他咳嗽,血沫子溅在廉价床单上,开成一朵暗红色的花。床头柜上的烟灰缸满了,玉溪烟盒空了,手机在枕头下面震,像他妈催命。

2030年8月15日,上午7:23。

三个月零七天。

他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像只王八,他对门开始砸墙,老太婆骂骂咧咧:“大清早咳丧呢!肺痨鬼!”

林渡没吭声,光脚下床。地板冰凉,沾着昨天的烟灰。他走到窗边,楼下早点摊支起来了,油条下锅的滋啦声飘上来,混着豆浆的甜腥。

昨晚的记忆还在——不是喝断片的记忆,是三年后的。

尸山。血海。苏小雨贴在他耳边,声音软软的:“林哥,对不起,他们说把你交出去,就给我两个罐头。”

然后绳子勒进肉里,拖出去,扔进尸堆。

林渡摸过床头半包皱巴巴的玉溪,抖出一根,点烟的手稳得像焊死的钢筋。第一口吸猛了,咳,血又涌上来。

手机还在震。他划开,银行短信,余额327584.21。房贷四十七万,车贷十二万,信用卡欠三万六。

够了。

通讯录往下翻,停在“老王(别接)”。拨过去,响三声,接了。

“王哥,我,林渡。”

那边有打火机声,吧嗒,然后是吐烟的呼气声:“渡子?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借钱。房车全押,能借多少?”

沉默。林渡能想象老王眯着眼盘算的样子,那老东西眼珠子一转就是一个主意。

“惹上事儿了?”

“比事儿大。”林渡盯着窗外,一个穿校服的小子追公交,书包一拍一拍,“三个月,还不上,我身上零件你随便摘。肝肾眼角膜,都归你。”

又沉默。然后老王笑了,破风箱似的:“行,有你这句话。房评估三百二,车十五,按规矩抵押率七成,给你二百三十四。月息十五个点,先扣三个月利息,到手一百七十六。”

“合同现在送,钱今天到账。”

“急成这样?”

“嗯。”

挂了。林渡打开房产APP,把自己那套挂了。低于市价三成,唯一要求:全款,三天过户。

中介电话马上追过来:“林先生,您这价……”

“急用钱。今天签,再让五万。”

对面呼吸重了:“买家下午两点到。”

“行。”

手机扔床上,林渡拉开衣柜最底下那层。旧T恤,牛仔裤,底下压着个牛皮笔记本,边角都磨白了。翻开,纸页泛黄,字迹潦草——是他自己的,但比现在潦草,像饿了好几天手抖着写的。

“8月15日,老王借三百万,利率12%,押房车。”

“8月16-20日,黑市买弩×5,电击器×10,防暴盾×3。”

“8月25日,城西物流园C区7号仓库,租金已付半年。”

“9月1日,老刘施工队进场,钛合金夹凯夫拉,预算一百二十万。”

他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力透纸背:

“别信任何人。别当好人。活下去。”

下面还有一行,涂了又写,写了又涂,勉强能认:

“如果……如果能再来一次……罐头……鲱鱼……”

林渡盯着那行字,直到眼睛发酸。然后合上本子,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把脸埋进冷水。

镜子里的男人二十八岁,眼袋发青,胡子拉碴,一副被生活捶烂的模样。但眼睛是清的,清得吓人。

他知道。三个月后,2030年11月15日,晚上11点47分,血月第一次出来。然后是天灾,是异变,是人吃人。

前世他信了“团结”的鬼话,开门,让邻居进来,让苏小雨进来。结果呢?车库被撬,物资被抢,最后被捆成粽子扔出去喂丧尸,就因为王浩说“他吃的太多了”。

冷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湿了衣领。

这次不一样。

下午一点五十,门铃响。看房的是个光头,金链子,后面跟着俩小年轻。一进门就四处瞄,眼神像在菜市场挑猪肉。

“就这?一百二十平?公摊多少?”

“二十二。”林渡靠着墙,“看好了签,不议价。”

光头眯眼:“小老弟,你这价不对吧?漏水?死过人?还是……”他压低声音,“惹上事儿了?”

“急用钱。”林渡把房产证拍桌上,“今天签,再让五万。”

光头和俩小的交换眼神。最后,贪欲赢了。合同签得飞快,林渡的名字龙飞凤舞,像在签生死状。

“合作愉快。”光头拍他肩膀,“三天后过户,钱打你卡上。”

“现在就去。”林渡说,“我认识人,加急,下午五点前搞定。”

光头愣了愣,大笑:“行,爽快!”

手续办完,四点二十。林渡卡里多了四百一十五万,加上老王的一百七十六万,五百九十一万。

他站在房管局门口,看手机银行里那串数字。太阳穴突突跳。

这些钱,三个月后是废纸。

但现在,能买命。

叫车,目的地“城西物流园”。等车的功夫,给老刘打电话。

“刘叔,我,小林。上次说的活儿,现在能干吗?”

那边吵,电钻声:“啊?哪个活儿?”

“城西仓库,加固。钱不是问题,材料用最好的,工期两个月,二十四小时三班倒。”

老刘沉默几秒:“小林子,你到底要搞什么?”

“见面说。半小时后到。”

挂了。车来了,司机是个话痨,一路叨叨油价涨了孩子补习班贵。林渡嗯嗯啊啊应着,眼睛盯着窗外。

街道。人群。红绿灯。

三个月后,这里是地狱。

但他不会。

车停在物流园门口。老刘已经等着了,五十多岁,精瘦,手里夹着根烟,脚下一地烟头。

“就这儿?”老刘指身后破仓库,铁皮门都锈穿了,“小林子,你到底要搞什么?”

林渡递过去一沓图纸。

老刘接过来,翻两页,烟掉了。

“这……这他娘的是防核工事吧?”他瞪大眼,“钛合金板?凯夫拉夹层?独立空气循环?还有这地下三层……你挖地宫呢?”

“预算两百万。”林渡说,“先付一百万,验收合格付尾款。材料你经手,我不管你怎么搞,我只要结果——两个月后,这里要能扛住坦克直射。”

老刘盯着他看,看了足足半分钟。然后弯腰捡起烟,抽一口,吐出来。

“得,不问。但丑话说前头,这玩意儿动静小不了,要是有人查……”

“那是我的事。”林渡打断,“你干不干?”

老刘又看他一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成。明天开工。”

当晚,林渡在仓库旁边小旅馆开了间房,八十块一晚,床单有股霉味。他躺在床上,手机屏光映着脸,列清单。

罐头:红烧肉、鲱鱼、豆豉鱼,各五百箱。

压缩饼干:一千公斤。

真空米面:五吨。

维生素片:一百瓶。

桶装水:一百吨。

净水片:一千粒。

发电机:五台。

柴油:十吨。

他一项项勾,一项项算。五百万看着多,真花起来,像流水。

凌晨三点,还没睡。窗外有狗叫,远处火车过,轰隆轰隆。

前世这时候,他在干嘛?加班,改PPT,想下个月房贷,想怎么跟苏小雨求婚。

蠢。

翻个身,闭眼。

第二天一早,工程队进场。老刘带了二十多人,挖机、卡车、焊机,轰隆隆开进来。林渡爬上仓库顶,看下面蚂蚁一样的人。

这些人,有多少能活过三个月?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手机响,苏小雨。

“林渡,你这两天去哪了?微信也不回。”声音软软的,带点撒娇,“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我发现一家新开的日料……”

“在出差。”林渡说,“最近忙,没空。”

“出差?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我……”

“苏小雨。”林渡打断她,“上个月15号晚上,香格里拉酒店2307房,你跟谁在一起?”

电话那头死寂。

“我这儿有监控,要发给你看看吗?”

“林渡,你听我解释,那天是我喝多了,我……”

“不用解释。”林渡笑了,“祝你幸福。”

挂断,拉黑。继续看图纸。

仓库地下三层,地上伪装成破厂房。墙厚八十厘米,中间夹铅板。门窗全内开,外面不留一个接口。通风三层过滤,独立发电,储水够用三年。

还不够。他圈出几个地方,写:“加红外感应”“外围绊雷”“屋顶狙击点”。

老刘凑过来看,啧一声:“小林子,你到底在防什么?”

林渡没抬头:“防该防的。”

施工一星期,框架起来了。林渡白天盯现场,晚上跑黑市。

黑市在城南废弃汽修厂,老板姓赵,秃顶,脖子上纹条青龙。林渡第一次去,赵老板眼皮没抬。

“要什么?”

“弩,复合的,五把。电击器,十个。防暴盾,三个。砍刀,要开刃的。”

赵老板抬眼看他:“小兄弟,玩挺大啊。”

“防身。”林渡递卡,“现金,不还价。”

赵老板刷了卡,笑:“行,规矩人。货明天到,还是这儿。”

第二天提货,赵老板多送他把匕首。“小玩意儿,送你玩。”

匕首很轻,刃口泛冷光。林渡试了试,顺手。

“谢了。”

“客气。”赵老板点烟,“不过这世道,真到了要用这些东西的时候,怕是……”

他没说完。林渡懂。

“我知道。”

又过一周,物资到了。罐头一箱箱码进去,摞成墙。水桶堆半屋,发电机轰轰试运行。

老刘的工程也收尾了。钛合金板焊好,凯夫拉塞进去,通风管道接好。仓库外面看还是破铁皮盒子,但里面……

“他娘的,这哪是仓库,这整个一王八壳子。”老刘摸着墙感慨。

“铁王八壳子。”林渡纠正。

“对,铁王八壳子。”老刘哈哈笑,“坦克来了都啃不动。”

验收那天,林渡里外走一遍。敲墙,试门窗,查电路,测通风。最后站控制室,看墙上三十二块监控屏。

仓库外围,三百六十度,没死角。

“怎么样?”老刘问。

林渡点头,掏手机转尾款。

“谢了,刘叔。”

“客气啥。”老刘搓手,犹豫一下,“小林子,叔多句嘴。你这阵仗……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林渡看他,没说话。

老刘被看得发毛,摆手:“得,不问不问。走了,有事打电话。”

工程队撤了。仓库里只剩林渡一个人。

安静。

他走到储藏室,开箱红烧牛肉面,拆一包,用矿泉水泡了。热气升起来,模糊监控屏。

他端面坐控制台前,看屏幕里的世界。

街道。车。人。

夕阳西下,一片祥和。

倒计时:七天。

手机震,银行短信,余额:三万七千四百五十二块八毛一。

他花光所有,还欠老王两百万高利贷。

但值了。

他吸溜一口面,辣,烫,但真实。

重生后第一顿安生饭。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下去,天黑了。

手机突然狂震,不是短信,是刺耳警报声。屏幕上自动弹出血红倒计时:

【血月降临:167:59:59】

【首波感染半径:500米】

【检测到威胁源:3】

【位置:你身后】

林渡猛地转身。

监控屏上,仓库铁门外,三个人影正在撬锁。红外成像显示——他们体温四十二度,还在升高。

眼睛的位置,泛着红光。

倒计时,错了。

末日,提前了七天。

林渡放下泡面,手摸向腰后的匕首。

柄是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