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海团
正月十八,春寒未消。
周培公奉新帝密旨,赴福建筹建海防民团。
随行仅李大有与两名护卫,扮作海货商人。
首站泉州。
刚入港,便见衙役押着十余名渔民游街,罪名“私通倭寇”。
“倭寇在哪?”周培公问茶馆伙计。
“没见倭寇。”伙计压低声音,“只说他们夜里出海,形迹可疑。其实是在收紫菜。”
周培公皱眉。他知道闽南渔汛正忙,渔民怎会通敌?
当晚,他潜入被封的渔船。
船底暗格中,他摸到半截火药引线——与李云夕缴获的漕帮硫磺同源。
又在桅杆夹层发现一张海图,标着台湾至厦门航线,旁注小字:“三更换货,勿近炮台。”
他心头一凛。这不是通倭,是走私。
次日,他去府衙“报案”,称商船货物被劫。
知府敷衍几句,便让他去找海防同知。
周培公趁机观察水师营。
一名老舵工叹气:“那些渔民喊冤,说那晚都在收紫菜。可没人信。”
“为何不信?”
“因为渔册丢了。”舵工摇头,“连出海登记簿都没了。”
周培公立刻明白:有人销毁证据。
他连夜出城,直奔三十里外的渔村。
村长见他来,哭诉:“大人!我们那晚真在收紫菜!百人可作证!可官府说我们串供。”
“渔册呢?”
“昨夜失窃。”村长咬牙,“连我家狗都被人毒死。”
周培公安抚众人,暗中记下名字。
回城后,他让李大有混入牢狱,给被捕渔民递话:“忍三日,必救你们。”
同时,他写密信,快马送京,交小栓与李云夕。
五日后,李云夕回信:
已查实,福建水师副将与厦门豪商勾结,假借剿倭之名,行走私之实;
豪商以“倭寇”为名,低价强购渔船,垄断海贸。
更关键的是,她找到一名水师兵丁,愿作证:
“那夜我们奉命放走私船进港,说是‘剿倭诱饵’。”
周培公心中有底。
正月二十五,新帝特使抵达泉州——竟是小栓。
原来李云夕将密账呈御前,新帝震怒,命小栓带天津民团战船南下。
小栓率三艘新造“民团巡海艇”入港。
船身狭长,配火铳四门,桨手皆为民团精锐。
他登岸直入府衙,当场摘了知府与水师副将顶戴。
“你可知罪?”小栓冷笑。
副将瘫软:“是豪商指使!他说除掉渔民,码头就是他的!”
小栓即令搜府。
在密室暗格,搜出与豪商密信、伪造的渔民“通倭书”、以及那本失踪的渔册。
铁证如山。
被捕渔民当日释放。
百姓涌上码头,高呼青天。
周培公却未停步。
他召集泉州士绅、渔民代表、商贾于府衙大堂。
“今日不审人,只定规。”他宣布,“自即日起,渔村民团设百人一队,推队长三人;出海须登记,返港须验货;若有疑案,民情堂先行听证。”
豪商面如土色,无人敢反对。
二月初,周培公起草《海防民团章程》。
二月初八,抵厦门。
小栓已在天津督造民团战船三个月,首批十艘下水。
船分三型:巡海艇、运兵船、补给舟,皆由民团匠师监造。
“每船配民团三十人。”小栓向周培公汇报,“操帆、火器、急救皆训熟。月饷由户部拨,另分渔利三成。”
周培公点头:“好。记住,他们是护海,不是抢海。”
二月十五,李云夕从福州赶来。
她带来新证据:豪商私藏倭刀五十把,欲栽赃渔民。
“已抄其家。”她递过账册,“赃银三十万两,足够建三座海团武库。”
周培公立刻上奏。
新帝下旨:
《海防民团法》即日施行;
周培公兼领海防民团总察使;
小栓任海防民团总教习;
李云夕督理沿海民情。
三月初,首支海防民团在厦门成军。
五百渔民子弟列阵码头,皆穿靛蓝号衣,腰佩短刀,背负火铳。
周培公登台授旗。
“第一,护渔;第二,缉盗;第三,守法。若违其一,逐出民团,永不录用。”
号令一下,五百人齐声应诺,声震海港。
三月十二,首战告捷。
民团巡海艇在金门海域截获走私船一艘,缴获硫磺五吨、私盐千斤。
船主供出:原欲运往台湾,接应内应作乱。
新帝震怒,下旨彻查。
四月初,李云夕再立功。
她在漳州查出水师旧档,揭发前任总兵十年纵盗,贪银百万。
涉案官员尽数下狱。
朝廷拨款重建水师,但加一条:
“凡新设水师营,须与海防民团合署办公,共用情报。”
五月,周培公巡视台湾。
当地怀远坊已设渔村民团,蒙汉回闽子弟同训。
一平埔族少年对他说:“大人,我能当火铳手吗?我眼力好,能打海鸟。”
周培公问:“你娘同意?”
少年低头:“娘死在海盗手里。我要护住我家的船。”
周培公点头:“明日来武库报到。”
六月,海防民团扩至琼州、舟山。
小栓在天津建海训营,设操帆、火器、海图、急救四科;
又编《海团操典》,图文并茂,发往各港。
七月,首期百名海团教习毕业,分赴福建、广东、浙江。
八月,李云夕查出倭商贿赂案,缴获密信,证实其欲煽动“海民排外”。
新帝下旨:
凡沿海州县,设海事民情堂,专理渔商纠纷;
严禁散布“通倭”谣言,违者流三千里。
九月,周培公回京述职。
乾清宫内,新帝问:“海疆可固?”
“可固。”周培公答,“海团已成,民心已聚。但需三事:一曰战船更新,二曰粮饷保障,三曰律法明确。”
新帝召兵部、户部、刑部当场议定:
兵部设海防军械司,专供火铳、火药;
户部拨海团专款,三年免税;
刑部颁《海团战功条例》,擒海盗一名,赏银二十两,可授船一艘。
九月十五,圣旨昭告天下。
沿海震动。
广东、广西、山东纷纷上书,请求设海防民团。
周培公忙于统筹,日夜不息。
这日傍晚,李云夕来访。
“水师余党已清。”她递过一卷名册,“新任提督是图海大人旧部,可靠。”
周培公翻看名册,见新拨火铳数量充足,点头:“好。”
“小栓呢?”她问。
“在天津督造第二批战船。”周培公笑,“他说要建三十艘,够巡整个东南海。”
夜深了,两人在茶馆对坐。
“累吗?”他问。
“累。”她揉肩,“可值。今日一个渔妇问我:‘大人,我能当海团医女吗?’我说能。她哭了,说终于有人信她不是贱民。”
周培公沉默片刻:“从前我们护人活命,如今护人尊严。这条路,总算走稳了。”
十月,海防民团再立功。
在舟山海域截获倭寇船两艘,救回被掳渔民三十人。
新帝下旨嘉奖,赐银万两。
十一月,周培公巡视琼州。
黎族渔民与汉民合编海团,共守南海。
一黎族头领对周培公说:“大人,我孙儿考了海团教习,明年去台湾。”
周培公拍拍他肩:“好好干。”
回京路上,秋风正劲。
他路过天津,见海训营灯火通明,号子声震天。
小栓在码头操练新船,浑身是汗。
“大人!”他敬礼,“这批船,能打远海。”
周培公点头:“记住,他们首先是渔民,其次才是兵。”
抵京那日,新帝召见。
“海疆已安,下一步何为?”皇上问。
“向洋。”周培公答,“南洋诸国,多有华商。可设商村民团,护侨安商。”
新帝大笑:“好!你拟章程,朕准。”
退出宫门,周培公走过长安街。
街角,一队海防民团巡逻而过,步伐整齐,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支力量,已成国之柱石。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周培公回到茶馆,煮了一壶茶。
桌上,放着新送来的海团月报:
厦门海团护渔汛,
台湾海团修灯塔,
琼州海团擒海盗九名……
他一页页翻过,
字字无华,
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