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民团
正月十六,春寒料峭。
周培公奉新帝密旨,南下巡查江南吏治。
随行仅李大有与两名护卫,扮作绸缎商人。
首站苏州。
刚入城,便见衙役押着十余名流民游街,罪名“纵火烧仓”。
“烧的是哪座仓?”周培公问茶馆伙计。
“怀远义仓。”伙计压低声音,“昨夜起火,千石米尽毁。知府说流民因不满工钱,故意放火。”
周培公皱眉。他知道怀远工坊刚加薪,流民怎会闹事?
当晚,他潜入义仓废墟。
焦土中,他捡到半截未燃尽的麻绳——油浸过,专用于引火。
又在墙角发现一枚铜钉,刻着“两淮盐运司造”。
他心头一凛。盐运司与漕帮素有勾结,若他们嫁祸流民,必有大图谋。
次日,他去府衙“报案”,称商队货物被抢。
知府敷衍几句,便让他去找捕快。
周培公趁机观察衙役言行。
一名老捕快叹气:“那些流民喊冤,说那晚都在工坊上夜工。可没人信。”
“为何不信?”
“因为工坊账本丢了。”捕快摇头,“连考勤册都没了。”
周培公立刻明白:有人销毁证据。
他连夜出城,直奔三十里外的怀远工坊。
工头王五弟弟见他来,哭诉:“大人!我们那晚真在赶制内务府军服!三百人可作证!可官府说我们串供。”
“账本呢?”
“昨夜失窃。”王五弟弟咬牙,“连我家狗都被人毒死。”
周培公安抚众人,暗中记下名字。
回城后,他让李大有混入牢狱,给被捕流民递话:“忍三日,必救你们。”
同时,他写密信,快马送京,交小栓与李云夕。
三日后,小栓回信:
已调保定民团五百人,假扮粮商南下;
李云夕查出两淮盐运使与苏州知府往来密账,涉及私盐百万斤。
更关键的是,她找到一名盐丁,愿作证:
“那夜我们奉命运油桶至义仓后巷,说是‘清理鼠患’。”
周培公心中有底。
正月二十,新帝特使抵达苏州——竟是图海。
原来李云夕将密账呈御前,新帝震怒,命图海带禁军南下。
图海入府衙,当场摘了知府顶戴。
“你可知罪?”图海冷笑。
知府瘫软:“是盐运使指使!他说烧了义仓,朝廷必撤怀远坊,他们好独占码头!”
图海即令搜府。
在书房暗格,搜出与盐运使密信、伪造的流民“认罪书”、以及那本失踪的工坊考勤册。
铁证如山。
被捕流民当日释放。
百姓涌上街头,高呼青天。
周培公却未停步。
他召集苏州士绅、流民代表、商贾于府衙大堂。
“今日不审人,只定规。”他宣布,“自即日起,怀远工坊设监工三人,由流民自选,官府备案;义仓守夜,须本地人与流民共值;若有疑案,民情堂先行听证。”
士绅面面相觑,无人敢反对。
回京路上,周培公起草《民团章程》。
二月初三,抵京。
新帝召见。
乾清宫内,皇上问:“江南之行,所得何物?”
“得三物。”周培公答,“一曰实证,二曰民心,三曰制度。”
他呈上《民团章程》:
凡怀远坊所在,可组民团,百人一队,农时耕作,乱时护乡;
民团受州县节制,但团长由坊民公推;
官府不得无故解散,违者以扰民论。
小栓补充:“保定民团试行三月,盗匪减少七成。且不耗国帑,反助税赋。”
新帝沉吟良久,召来兵部尚书。
“此可行否?”
兵部尚书犹豫:“恐成私兵。”
“那就加一条。”周培公立刻道,“民团兵器由官府统一配发,登记造册,用毕归库。擅藏一刃者,流三千里。”
兵部尚书点头:“如此,可行。”
二月初八,圣旨下达:
《怀远民团法》即日施行,全国推行;
周培公兼领民团总察使;
小栓任直隶民团总教习。
消息传开,万民振奋。
安仁坊百姓自发集资,铸铜钟一口,悬于启明书院,上刻“民团安邦”四字。
可豪强不甘。
三月初,扬州急报:
盐枭煽动纤夫,围攻怀远工坊,高喊“民团夺我饭碗!”
小栓奉命南下。
他到扬州,没调兵,只开民情堂。
“谁说民团夺饭碗?”他问。
一纤夫吼:“从前拉船,日赚百文。如今民团护漕,船主雇他们,不雇我们!”
小栓查账三日,发现真相:
船主为省工钱,谎称“民团包运”,实则雇佣无籍流民,压价至五十文。
他当即公告:
“凡漕运雇工,须经民团登记,工钱不得低于市价。违者,民团有权扣船。”
纤夫转怒为喜。
盐枭阴谋破产。
三月十五,李云夕从两淮归来。
她带回盐运使全部账册,揭发其十年贪银三百万两。
新帝下旨:抄家斩首,家产充公,半数用于重建江南义仓。
周培公提议:“另半数,建‘民团武库’,存于各府。”
准。
四月初,首座民团武库在保定落成。
小栓亲授操练之法:
“第一,护民;第二,守法;第三,听令。若违其一,逐出民团,永不录用。”
五百民团列阵演武,动作整齐,气势如虹。
周培公站在点将台上,看台下皆是昔日流民,如今挺胸抬头,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支力量,终于成了。
回京后,他去听雨茶馆。
豆腐坊老板笑迎:“周大人,今儿工坊接了军服新单,够干到秋收。”
“好。”周培公坐下,“告诉他们,好好干。”
夜深了,李云夕来访。
“西北如何?”他问。
“稳。”她递过一卷名册,“喀尔喀送来的五百匹马,已分给北地民团。每匹马挂铜牌,刻主人姓名。”
周培公翻开名册,见有汉、蒙、回姓名并列。
他知道,这不只是马,是信任。
五月初,新帝召见。
“民团既成,下一步何为?”皇上问。
“推而广之。”周培公答,“边疆设屯田民团,海岛设渔村民团,矿山设工人民团。使其成为国之筋骨,而非枝叶。”
新帝大悦:“准。你拟细则,六部协办。”
退出宫门,阳光正好。
周培公走过长安街,见民团巡逻队列队而过,百姓点头致意。
他知道,这场仗,还在打。
但至少,百姓有了自己的刀,也有了自己的盾。
远处,更夫敲起梆子。
一下,又一下,
像在告诉整座城:
平安无事。
周培公回到茶馆,煮了一壶茶。
桌上,放着新送来的民团月报:
保定民团助农插秧,
张家口民团护商队出关,
台湾民团修海堤防潮……
他一页页翻过,
字字无华,
却字字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