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网收

三日后,子时将至。

周培公带着二十名兵丁,埋伏在牛街东口的豆腐坊后巷。寒风刺骨,他裹紧棉袄,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街心。

李云夕已经混进去了。

昨夜她悄悄回衙门,只说了一句:“香主亲自来,就在清真寺后院。”然后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画着牛街各巷的布防图,还标了三个火药藏匿点。

图海看完,难得露出一丝笑:“这丫头,真把命豁出去了。”

现在,就等香主现身。

远处传来梆子声,敲了十一下。

紧接着,西边巷子亮起一点火光——是信号。

周培公一挥手,兵丁们立刻散开,各自守住要道。

没过多久,十几条黑影从四面八方摸进牛街,全都朝着清真寺后院聚拢。为首一人披着黑斗篷,身形瘦高,走路一瘸一拐。

周培公心头一跳。

是伏魔禅林那个跛脚老头!

他原以为只是个看庙的,没想到竟是香主!

李云夕站在院中,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见人到齐,她高声道:“货已备好,火油三桶,火药二十包,全在柴房。只等香主下令!”

跛脚老头点点头,声音沙哑:“李姑娘辛苦。事成之后,滇南必有重谢。”

“我不为谢。”李云夕冷冷道,“我只为汉家天下。”

老头笑了:“好!今夜一把火烧了牛街,激起回汉相斗,京师大乱,吴王便可挥师北上!”

他说完,一挥手:“点火!”

两个香会徒众立刻奔向柴房。

就在这时,李云夕突然拔剑,一剑劈翻最近的火油桶!

“官军在此!一个都别想跑!”她厉声喝道。

几乎同时,四周屋顶、巷口火把齐亮!

“围住了!”周培公率兵冲出,铁尺棍棒齐下。

香会众人乱作一团。有人拔刀反抗,有人往墙头爬,还有人直接跪地求饶。

跛脚老头脸色大变,转身就往后门跑。

李云夕追上去,剑尖直指他后心:“香主!你的石牛,该回河里了!”

老头猛地回头,袖中甩出一把飞刀!

李云夕侧身躲过,但肩头仍被划出血痕。她咬牙扑上,两人滚倒在地。

周培公带人围住柴房,果然搜出三桶火油、二十包火药,一包未动。

“快!泼水浸湿!”他吼道。

兵丁们提来井水,把火药全浇透。火油桶也搬空倒掉。

这时,李大有押着七八个香会余党过来:“大人,全抓了!就跑了一个——往南横西街方向去了!”

“追!”周培公正要下令,却见李云夕踉跄走来,手里拎着那跛脚老头的斗篷。

“让他跑了。”她喘着气,“但我扯下了这个。”

周培公掀开斗篷,里面掉出一块铜牌,刻着“天佑洪化”四个字。

“是吴三桂的年号!”李大有惊呼。

周培公收起铜牌,扶住李云夕:“你伤得重不重?”

“小伤。”她咧嘴一笑,却疼得直吸气。

这时,图海带着大队人马赶到。他扫了一眼现场,满意地点头:“干得漂亮。”

他走到李云夕面前,上下打量:“伍先生的人,果然不同凡响。”

李云夕低头:“民女不敢居功。”

“不必谦虚。”图海语气缓和了些,“从今日起,你不再是嫌犯,而是步军统领衙门特聘密探,六品衔,月俸照给。”

李云夕一愣,随即跪下:“谢大人!”

周培公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终于有了身份,不再是那个无名无分的送信姑娘了。

回衙门的路上,周培公忍不住问:“你早知道跛脚老头是香主?”

“猜的。”李云夕靠在马车上,“伏魔禅林被抄那天,他装傻充愣,可眼神太冷静——真吓傻的人,不会连手都不抖。”

“那你不怕他认出你?”

“他认不出。”她轻声说,“我在伏魔禅林时,一直低着头,又故意弄脏脸。他只当我是个小丫头。”

周培公沉默片刻,忽然道:“下次别这么拼命了。”

李云夕看他一眼,笑了:“你不也是?昨夜你在染坊屋顶差点被发现,我还听见你心跳声了。”

周培公脸一红:“胡说!那么远你能听见?”

“我能。”她认真道,“因为我也在担心你。”

两人不再说话,只有马蹄踏在雪地上的声音,咯吱,咯吱。

回到衙门,天已微亮。

图海立刻写奏折,上报皇上。

周培公和李云夕则被带到偏房,由医官包扎伤口。

刚处理完,亲兵来报:“皇上急召图海、周培公、李云夕入宫!”

三人匆匆赶往乾清宫。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块“天佑洪化”铜牌,脸色阴沉。

“香会勾结吴三桂,证据确凿。”他抬眼看向李云夕,“你立了大功。”

李云夕伏地:“全赖皇上洪福,图海大人调度,周大人接应。”

康熙点点头,又问周培公:“伏魔禅林烧了,牛街保住了,流民如何处置?”

周培公犹豫了一下,硬着头皮道:“回皇上,昨夜混乱中,不少流民趁机逃散。臣以为……他们多是被香会胁迫,并非本意作乱,不如……遣返原籍,不予追究。”

康熙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你倒是心软。”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传旨:直隶、热河流民,凡无通匪实据者,准其在京谋生,由顺天府造册登记。若有铺户作保,可领‘安民帖’,享良民之权。”

周培公和李云夕同时一愣。

这是开恩了!

康熙又补一句:“但若再有借流民藏匿反贼者——”他目光如刀,“朕不只要拆庙,还要灭族。”

“嗻!”三人齐声应诺。

退出宫门,晨光正好。

李云夕伸了个懒腰:“终于能睡个安稳觉了。”

周培公看着她,忽然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留在衙门?”

“不知道。”她望向远方,“也许回江南,也许……继续送信。”

“送什么信?”

“天下不平之事,总得有人告诉该知道的人。”她眨眨眼,“比如你,不就该知道香主是跛脚老头吗?”

周培公苦笑:“你这张嘴,迟早惹祸。”

“那就靠你护着了。”她笑着往前走,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轻快。

周培公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场大火虽未燃起,

可有些东西,已经悄悄烧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