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漫展

腊月二十四，小年。

陈末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眯着眼摸过床头柜，屏幕上跳着“李墨瞳”三个字。凌晨六点十三分。

“……喂？”

“陈末！起床了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的兴奋直往耳朵里钻，“七点半，老地方，别迟到！”

“……老师，今天才腊月二十四。”

“我知道！所以赶早啊！年前最后一场漫展，错过等明年！”

她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有点紧张，“你……不会反悔了吧？”

陈末沉默了一秒，坐起身。

“没有。七点半，老地方。”

“好嘞！等你！”

电话挂断。陈末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下床洗漱。

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没亮透。冷空气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带着腊月特有的凛冽。

他套上那件黑色的羽绒服，围好围巾，轻手轻脚出了门。

楼道里很安静。走到楼下，冷风扑面而来，他缩了缩脖子。

街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早餐摊刚支起来，蒸笼冒着白气，混着炸油条的滋啦声。

卖豆浆的大爷看了他一眼：“这么早，上学？”

陈末摇摇头：“有点事。”

他买了一杯热豆浆，站在路边慢慢喝。手心里的热一点点渗进去，驱散了早起的那点凉。

七点二十五分，那辆银灰色的七座商务车准时出现在路口。

车窗摇下来，李墨瞳探出脑袋，冲他挥手：“上车！”

陈末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暖气扑面而来，他长出一口气。

李墨瞳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巾是浅粉色的，毛茸茸的堆在下巴那儿，衬得脸更小。

头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她脸上没什么妆，但眼睛亮晶晶的，像揣着什么秘密的小孩。

“吃早饭了吗？”她发动车子。

“喝了豆浆。”

“那不够。”她朝后座努努嘴，“保温袋里有包子，还热着。自己拿。”

陈末探身去拿，打开保温袋，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六个包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热气。

“我妈包的。”李墨瞳说，“白菜猪肉馅，你尝尝。”

陈末咬了一口。面皮松软，馅料鲜香，汁水在嘴里漫开。

“好吃。”

李墨瞳嘴角翘起来，没说话，专心开车。

车子驶出城区，上了高速。天色渐渐亮起来，灰白的天际线染上一抹淡淡的橙红。

路两旁的田野覆着薄雪，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光。

车里很安静。李墨瞳放了一首轻音乐，调子舒缓，混着暖风的嗡鸣。

陈末靠在椅背上，吃着包子，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

“困不困？”李墨瞳问。

“还好。”

“昨天几点睡的？”

“十一点。”

“那还行。”她顿了顿，“我昨天兴奋得睡不着，三点才眯着。早上六点又醒了，干脆起来收拾东西。”

陈末转头看她。她眼下确实有一点淡淡的青，但精神头很足，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节拍。

“老师很喜欢漫展？”他问。

李墨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喜欢。”她说，“是……怎么说呢，那是我自己的地方。”

她看着前方的路，声音放慢了些。

“平时在学校，我是老师，要端庄，要严肃，要对得起学生喊的那声‘老师’。”

“回到家，我是女儿，要听话，要懂事，不能让爸妈操心。但在漫展上……”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起来，“我就是我。不用演谁，不用装谁。”

“穿自己喜欢的衣服，聊自己喜欢的话题，碰到的都是懂我的人。”

陈末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那今天，我就是陪你去的。”

李墨瞳转头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前方，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笑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嗯。”她说，“谢谢你，陈末。”

……

漫展在省城国际会展中心。

他们到的时候，场馆外已经排起了长队。一眼望去，全是年轻人。

穿lo裙的女孩们聚在一起互相整理裙摆，cos成各种角色的男生站在角落对着手机练习表情。

还有人拖着行李箱，箱子里鼓鼓囊囊，装的显然是“装备”。

李墨瞳把车停好，从后备箱拖出两个大包。

“来，帮忙拿一个。”

陈末接过其中一个，分量不轻。拉链没拉严实，露出一角布料。绯红色，层层叠叠，是那套古装。

“老师，你带了两套？”

李墨瞳眨眨眼：“一套是我的，一套是……”她顿住，脸忽然有点红，“是给你准备的。”

陈末看着她。

她移开目光，拎起包往前走，边走边说：“快走快走，一会儿开场了！”

陈末跟上她，没再问。

场馆里已经热闹起来。

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无数个区域。

舞台区传来宅舞的节奏，摊位区一眼望不到头，自由摄影区里闪光灯此起彼伏。

休息区的长椅上坐满了人，有的在补妆，有的在翻刚买的同人本。

空气里混着各种气味，香水的甜、油墨的涩、食物的香，还有人群热烘烘的体温。

音乐和人声交织成一片，沸反盈天。

李墨瞳一进场馆就像变了个人。她脚步轻快，眼睛发亮，拉着陈末在人群里穿梭，嘴里不停念叨。

“那个摊位卖手作饰品，我关注好久了！那个舞台下午有宅舞比赛，我们要不要看？”

“还有那个——天哪那个cos的是《咒术回战》的五条悟！还原度好高！”

陈末被她拉着走，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卷入洪流的船。但渐渐的，他也被这种氛围感染了。

一个穿着华丽lo裙的女孩从身边跑过，裙摆层层叠叠，像移动的蛋糕。

几个cos《鬼灭之刃》的少年聚在一起合影，其中一个认真模仿着炭治郎的姿势。

卖手工制品的摊位上，一个小姑娘正在给顾客讲解她设计的角色，眼睛亮得惊人。

李墨瞳在一个摊位前停下来。摊子上摆满了手工缝制的布偶，有动物，有Q版角色，针脚细密。

她拿起一只橘色的小狐狸，翻来覆去地看。

“可爱吗？”她问陈末。

陈末点点头。

她笑起来，把小狐狸递给他。

“送你。”

陈末愣了一下。

“就当……”她想了想，“感谢你今天陪我来的谢礼。”

陈末接过小狐狸。不大，刚好能握在手心里。

橘色的绒布，黑色的扣子眼睛，尾巴翘起来，歪着头，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谢谢。”

李墨瞳摆摆手，又去看别的摊位了。

陈末把小狐狸装进口袋，跟上去。

中午，他们在休息区找了个角落坐下。

李墨瞳买了两份盒饭，还有两杯热奶茶。陈末接过来，发现奶茶杯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手写着“加糖去冰”。

他看了一眼李墨瞳。她正埋头吃饭，假装没注意他的目光。

“老师怎么知道我的口味？”

李墨瞳头也不抬：“上次在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看你买过。加糖去冰，珍珠少一点。”

陈末没说话，低头喝了一口。

确实是他习惯的味道。

吃完饭，李墨瞳把陈末拉到更衣区。

“来来来，该办正事了。”她从那两个大包里掏出衣服，“这套是你的，去换上。”

陈末看着那套衣服。黑色为主，配有暗红色的配饰，布料质感很好，做工精细。

“这是什么角色？”

“《阴阳师》里的源博雅。”李墨瞳眼睛亮晶晶的，“我觉得你气质特别适合！快去换！”

陈末接过衣服，走进更衣室。

换好出来时，李墨瞳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她已经换上了那套绯红色的古装。

层层叠叠的裙摆垂到脚面，腰系金色宫绦，外罩薄纱大袖衫。

发髻高耸，斜插着金步摇，额间贴着红色的花钿。

妆容比早上浓了些，眼尾微微上挑，唇色饱满。

她站在那里，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人。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然后愣住了。

陈末站在更衣室门口，穿着那套黑色的狩衣，腰系银色腰带，袖口宽大，衣摆垂到膝盖。

假发是墨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垂落在额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在这身装扮下，显得格外静。

李墨瞳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陈末问。

“……没、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声音有点飘，“就是……挺合适的。”

她低头整理自己的袖子，耳根却悄悄红了。

两人站在一起，周围的喧嚣仿佛被隔开了。

旁边有人经过，一个女生小声对同伴说：“快看，那对coser还原度好高！”

另一个女生压低声音：“什么coser，肯定是情侣出来玩的，你看那个眼神……”

李墨瞳听到了，脸更红了。

她拉起陈末的手腕：“走走走，去拍照！”

她的手很凉，手指纤细，扣在他手腕上。

摄影区人山人海。

各种风格的coser聚在一起，摆着各种姿势，被长枪短炮包围。

李墨瞳拉着陈末找到一个相对空旷的角落，背景是一面仿古的屏风。

“就这里！你站那边，我站这边……”她指挥着，“不对，你侧一点，对，头低一点，眼神看这边……”

陈末照做。

快门声响起。

“再来一张！你往前走一步，回头——”

又是一张。

“最后一张！我们合照！”

李墨瞳拉过一个路过的女生，把手机塞给她，然后跑回陈末身边，站定。

“麻烦帮我们拍一张！”

那个女生举起手机。

李墨瞳往陈末身边靠了靠，肩膀轻轻挨着他的手臂。她对着镜头，露出灿烂的笑容。

陈末看着镜头，没有笑，但眉眼柔和了许多。

“咔嚓。”

照片定格。

那个瞬间，周围的喧嚣好像都远了。

李墨瞳拿回手机，看着那张合照，满意地点头：“好看！发给你一份！”

她把照片传过来。

陈末点开看。

绯红色的古装女子，笑容灿烂，眼睛弯成月牙。

黑色狩衣的少年，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眉眼柔和。

背景是模糊的彩色光影，像一场繁华的梦。

“走吧！”李墨瞳收起手机，“还有时间，再去逛逛别的区！”

她又拉起他的手腕。

这一次，陈末没有低头看。而是跟她走。

下午四点，漫展接近尾声。

人群渐渐散去，场馆里的灯光暗了大半。李墨瞳和陈末走在最后的队伍里，慢慢朝出口移动。

她手里提着一个袋子，装着她今天的战利品。

那只小狐狸，几本同人本，一个手工做的挂件，还有一包动漫主题的糖果。

陈末的袋子里，除了那只小狐狸，还有几个她硬塞给他的徽章。

走出场馆，冷风扑面而来。

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地面积雪上映出橘黄色的光。

李墨瞳打了个寒颤，把羽绒服裹紧。

陈末看了她一眼，把围巾解下来，递过去。

“不用，你……”

“戴着。”

李墨瞳看着他，接过围巾，围在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的。

“谢谢。”她轻声说。

两人往停车场走。周围很安静，只有积雪在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车边，李墨瞳忽然停住脚步。

“陈末。”她叫他。

陈末转头看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睫毛的阴影轻轻颤动。她看着地面，像是在组织语言。

“今天……谢谢你。”

“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今天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开心的一次漫展。”

陈末看着她，没说话。

“和你一起。”她补充道，声音很轻。

晚风吹过，扬起她围巾的一角。那条围巾是他的，此刻围在她脖子上，显得有点大，毛茸茸的堆着。

陈末忽然觉得，她这样子，有点像那只小狐狸。

橘色的，眼睛亮亮的，歪着头，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可爱。

“走了。”他说，拉开车门。

李墨瞳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回程的路上，李墨瞳忽然说：“对了，明天……你有空吗？”

陈末转头看她。

她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语气尽量随意：“我妈让我明天去相亲。”

陈末愣了一下。

“相亲？”

“嗯。”她苦笑了一下，“她同事的儿子，比我大三岁，据说在国企上班，条件挺好。我妈念叨好久了，非要我去见见。”

陈末没说话。

李墨瞳看他一眼，连忙补充：“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就远远地看着就行。万一那人……那人不好，我也有个借口脱身。”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像怕被拒绝。

陈末沉默了几秒。

“几点？”

李墨瞳眼睛一亮：“下午三点！就在我家附近的咖啡厅！”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