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陈默就醒了。
右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一动就疼。他咬着牙坐起来,轻轻活动了一下腿。还好,骨头应该没事,就是旧伤复发,得养着。
但今天养不了。得去送柴油。
食堂里,马队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放着两桶柴油,二十升装的,用塑料桶装着,盖子拧得死死的。
“能行吗?”马队看着陈默的腿。
“没事。”陈默抓起个玉米饼子啃,“谁去?”
“我,你,刘强。”马队说,“孙强和赵大勇就算了,昨天就他俩怂。”
正说着,张工来了,手里拿着个小布袋。
“带上这个。”他把布袋递给陈默。
陈默打开一看,里面是半包止痛片,还有几卷绷带。
“药金贵,省着用。”张工说,“但你的腿不能废,该吃还得吃。”
陈默没推辞,收下了。
七点整,三人出发。陈默和刘强各扛一桶柴油,马队在前面探路。还是昨天那条路,但白天走感觉不一样——能看清楚路上的细节了。
倒塌的广告牌,烧毁的轿车,碎了一地的玻璃。有栋楼的外墙上,用红漆写着大大的“救命”两个字,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世道……”刘强嘀咕了一句。
走到半路,陈默突然停下。
“等等。”
“咋了?”马队回头。
陈默放下油桶,蹲下看地面。水泥路面上,有一道很新的车辙印,轮胎花纹很深,不像普通轿车。
“昨天有车经过。”陈默说,“不是老徐他们的面包车,那车轻,胎印没这么深。”
马队也蹲下来看:“货车?”
“可能。”陈默站起来,环顾四周,“这附近还有别的幸存者?”
“不好说。”马队皱眉,“小心点吧。”
继续走。快到超市时,马队抬手示意停下。三人躲到一堵断墙后面,观察情况。
超市门口没人,面包车还停在原地。但奇怪的是,超市的门关着,昨天打破的玻璃门,现在用木板钉上了。
“不对劲。”陈默低声说。
“太安静了。”刘强握紧斧子。
马队想了想:“我过去看看,你们在这儿等着。”
“我去吧。”陈默说,“你眼神好,在这儿掩护。”
马队看看他的腿:“能行?”
“能。”
陈默放下油桶,只带砍刀,猫着腰往超市摸。右膝每走一步都疼,他咬牙忍着。
靠近超市时,他闻到一股味道——血腥味,很浓。
超市门口的地上,有一摊暗红色的血迹,还没完全干透。血迹旁边,散落着几根钢管,是昨天小王和小李拿的那种。
陈默心里一沉。他靠近门口,贴在木板缝上往里看。
里面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但能听见声音——很轻微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喘气,又像是在哭。
“老徐?”陈默压低声音喊。
里面的声音停了。几秒钟后,木板后面传来回应:“谁?”
是老徐的声音,但很虚弱。
“陈默,送油来了。”
“进……进来……”老徐的声音断断续续。
陈默回头冲马队他们打了个手势,然后小心地撬开一块木板。木板钉得不牢,一撬就开了。
超市里面一片狼藉。货架全倒了,商品撒了一地。地上躺着两个人——是小王和小李,已经死了。小王胸口插着把刀,小李脑袋被砸得不成样子。
老徐靠在收银台后面,浑身是血。他左手捂着肚子,指缝里还在往外渗血。
“怎么回事?”陈默冲过去。
“被……被抢了……”老徐喘着粗气,“昨天……你们走后……来了帮人……”
“什么人?”
“不……不认识……”老徐咳嗽起来,咳出血沫,“七八个……有枪……把我们堵在里面……”
陈默快速检查老徐的伤——肚子上有个弹孔,贯穿伤,肠子可能破了。这种伤在末世,基本没救。
“仓库呢?”陈默问。
“抢……抢空了……”老徐苦笑,“一点没剩……”
马队和刘强也进来了,看到这场景,都愣住了。
“还有活口吗?”马队问。
“没……”老徐摇头,“就我一个……他们以为我死了……”
陈默从布袋里拿出止痛片,喂老徐吃了一片。又用绷带给他包扎伤口,但血根本止不住。
“别费劲了……”老徐抓住陈默的手,“我活不了了……”
“别说这话。”
“真的……”老徐的眼睛开始失神,“陈默……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我女儿……在城北小学避难所……叫徐小雨……八岁……”老徐的声音越来越小,“要是……要是她还活着……告诉她……爸爸对不起她……”
“我会的。”陈默握紧他的手。
老徐笑了,笑得很惨淡:“谢了……”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陈默探了探他的鼻息,没了。
“死了。”刘强小声说。
三人沉默地站在尸体旁。昨天还活生生的人,今天就没了。这世道,人命比草还贱。
“搜一下。”马队说,“看有没有线索。”
他们分开搜索。超市不大,很快就搜完了。仓库果然空了,连个纸箱都没留下。地上有杂乱的脚印,还有弹壳——是手枪弹,9毫米的。
“不是土枪。”陈默捡起一枚弹壳,“制式手枪,有来头。”
“土匪?”刘强问。
“不像。”马队摇头,“土匪一般用砍刀棍棒,有枪的不多。而且你看这手法——杀人,抢东西,干净利落,不是一般混混能干出来的。”
陈默走到门口,仔细看地上的车辙印。昨天只有面包车的印子,今天多了两道——一道是来时的,一道是离开的。轮胎花纹很深,确实是货车。
“他们往北去了。”陈默指着车辙方向。
“追吗?”刘强问。
马队看看陈默的腿,又看看天色:“追不上。而且他们有枪,咱们就仨人,去送死。”
“那柴油……”刘强看向门口的两桶油。
“带回去。”马队说,“交易做不成了,但油不能浪费。”
三人准备离开。临走前,陈默把老徐三人的尸体搬到一起,用块破布盖上了。没条件埋,只能这样。
“走吧。”马队说。
回园区的路上,气氛沉重。谁也没说话。
走到一半,刘强突然开口:“陈哥,你说老徐他女儿……”
“可能还活着,可能死了。”陈默说,“现在谁也顾不上谁。”
“可你答应他了。”
“嗯。”陈默看着前方的路,“有机会的话,我会去找找看。”
但不是现在。现在园区都自身难保,哪有精力去救一个可能已经不存在的孩子。
回到园区,张工听说情况,脸色很难看。
“有枪的团伙……”他喃喃自语,“这下麻烦了。”
“他们往北去了,不一定会来咱们这儿。”马队说。
“但愿吧。”张工叹口气,“但咱们得做好准备。”
晚饭时,消息传开了。食堂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在议论那伙有枪的人。
“会不会来抢咱们?”有人问。
“说不准。”
“那咋办?咱们就几把砍刀,怎么跟枪打?”
张工站起来,敲了敲桌子:“安静!”
大家安静下来。
“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张工说,“但咱们得加强防御。从今天起,围墙增加一倍人手,瞭望塔二十四小时有人。还有,所有物资重新清点,做好转移准备。”
底下议论纷纷,但没人反对。这种时候,谁都怕死。
吃完饭,陈默去医疗室换药。周明拆开绷带,看到肿得老高的膝盖,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弄成这样?”
“旧伤复发。”陈默说,“有办法吗?”
“得休息。”周明重新上药包扎,“至少休息一周,不能走路。”
“休息不了。”陈默苦笑,“明天还得训练。”
“你不要命了?”
“要命,但更得要腿。”陈默站起来,“这世道,没腿就是等死。”
周明看着他,没再劝。她从医药箱里拿出两片止痛片:“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片,别硬撑。”
“谢了。”
夜里,陈默躺在床上,睡不着。右膝盖一跳一跳地疼,脑子里全是老徐临死前的样子。
徐小雨,八岁,城北小学避难所。
那个避难所,他们路过过,已经被丧尸攻破了。里面的人,要么死了,要么跑了。
那孩子活着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但万一呢?
陈默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空。
这世道,最折磨人的不是死亡,而是希望。
一点点渺茫的希望,吊着你,让你活下去,也让你受尽折磨。
他闭上眼睛。
睡吧,明天还有明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