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上切出一道苍白的光带。陈默靠在门边,棒球棍横在膝盖上,已经这样坐了两个小时。
耳朵贴在门板上,能听见楼里的声音。
刚开始是零星的尖叫和跑动声,然后变成撞门声、玻璃破碎声、沉重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现在,声音少了,但更吓人——拖沓的摩擦声,像有人穿着湿拖鞋在走路,时不时还夹杂着低沉的、非人的呜咽。
陈默看一眼手机:上午七点四十三分。电量还剩78%。他关掉屏幕,节省电量。
肚子叫了一声。从昨晚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但他不觉得饿,胃里像塞了块石头。
该清点物资了。
他挪到储物间,把应急包拖出来,又翻出家里所有能吃的东西——两包泡面、半袋大米、五六个土豆、几个洋葱、冰箱里的冷冻鸡胸肉和鸡蛋。干货柜里还有几包紫菜、半瓶虾皮、两罐没开封的豆瓣酱。
全部摊在客厅地板上。
他扫了一眼,心里大概有了数:如果只有自己,省着吃能撑七八天。瓶装水加存水总共也就五六十升,喝和用都得算计。
刚想到这儿,楼上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倒地,接着是家具被拖动的摩擦声。
陈默抬头看向天花板。
楼上住的是王伯,退休的中学老师,独居,腿脚不好,拄拐杖。上次见他是什么时候?三天前,在电梯里,王伯提着药店的袋子,说降压药吃完了要去开。
如果楼上那声闷响是王伯……如果他摔倒了,起不来……
陈默闭上眼睛,深呼吸。部队里教的应激反应控制,吸气四秒,屏住七秒,呼气八秒。重复三次。
没用。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吵。
一个说: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你的物资只够自己活,多一个人就少一半时间。现实点,先活下去。
另一个声音很小:那是王伯。他给你送过绿萝。如果今天不去,明天你可能就得听着他被啃食的声音。
陈默睁开眼,看向玄关。
门上挂着王伯送的绿萝,长得很茂盛,藤蔓垂下来快有一米长。叶子在晨光里绿得发亮。
“操。”
他骂了一声,站起来,开始换衣服。
长裤,长袖衫,厚袜子,运动鞋——尽量把皮肤都遮住。棒球棍握在手里,又从厨房拿了一把剁骨刀别在腰后。
开门前,他最后检查一遍。
猫眼——楼道空着,但地上有拖行的血迹,从楼梯方向一直延伸到隔壁门口。隔壁门关着,门把手上也有血手印。
他轻轻拧开锁,推开一条缝。
楼道里的味道冲进来——铁锈味、排泄物的臭味,还有一种甜腻的腐坏气味,混在一起让人作呕。
陈默屏住呼吸,侧身闪出去,反手轻轻带上门。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死寂的楼道里显得特别响。
他僵在原地。
楼梯间传来声音——一下,一下,像在撞墙。咚。咚。间隔很规律,大概十秒一次。
陈默贴着墙,一点点挪到楼梯口。老式公寓的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漆都剥落了。他往下看,没人。往上看——
四楼半的转角,有个人背对着他,面朝墙壁,正用额头撞墙。
咚。
那人穿着睡袍,光脚,后脑勺的头发稀疏花白。
是王伯。
陈默心里一沉,但还是压低声音喊:“王伯?”
撞墙声停了。
王伯缓缓转过身。
陈默看见了他的脸——左半边脸塌陷下去,像是被什么重击过,眼眶里空荡荡的,眼球不见了。嘴角裂开,露出沾着血丝的牙齿。灰白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过来。
不,不是看。王伯的头在轻微晃动,像在嗅什么。
然后他张开嘴,发出“嗬……嗬……”的声音,拖着那条不好的腿,一步一顿地走下台阶。
陈默往后退。
王伯下到四楼平台,停住,歪着头。睡袍敞开着,胸口有一大片暗色的血迹,肋骨隐约可见。
“对不住了,王伯。”
陈默双手握紧棒球棍,举起来。
王伯突然加速——不是跑,是猛地扑过来,动作比他僵硬的步态快得多。陈默侧身躲开,棒球棍抡圆了砸下去。
砰!
棍子砸在王伯肩膀上,发出骨头碎裂的闷响。王伯趔趄了一下,但没倒,继续转身扑来。
陈默再退,后背撞到防火门。没路了。
王伯扑到面前,双手抓过来。陈默抬腿踹在他肚子上,借力拉开距离,棒球棍再次抡起——
这次瞄准的是头。
砰!
声音不一样了,像砸烂一个西瓜。王伯倒下去,身体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陈默喘着粗气,看着地上的尸体。棒球棍沾满了红白相间的东西,棍身上的部队番号被血糊住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是累。刚才那一棍用了全力,右膝的旧伤开始刺痛。
楼上传来小孩的哭声。
很微弱,断断续续的,从五楼方向传来。
陈默抬头,犹豫了三秒,还是往楼上走。
哭声是从五楼消防柜旁边的储物间里传出来的。门关着,但没锁,露出一条缝。陈默推开门——
一个小女孩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她穿着睡衣,光着脚,肩膀一抽一抽的。
陈默蹲下来,轻声说:“别怕,我是楼下住的大哥哥。”
女孩没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反应。
陈默伸手,想拍拍她的肩,但手在半空停住了。他看见女孩睡衣袖口上有血迹,但不多,像是溅上去的。
“你受伤了吗?”
女孩终于抬起头。八九岁的样子,眼睛又红又肿,脸上全是泪痕,但没伤口。她看着陈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你爸爸妈妈呢?”
女孩的眼泪又涌出来,她伸手指了指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陈默走过去,在门口停住。客厅地上躺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应该是女孩的父母。女的脸朝下,男的仰面,脖子上缺了一大块。
苍蝇已经开始聚集。
陈默关上门,走回储物间,对女孩伸出手:“跟我走,好不好?”
女孩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出小手,放在他手心里。
手冰凉。
陈默领着她下楼,经过王伯的尸体时,女孩的步子顿了一下,但没叫,也没哭,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
回到四楼家门口,陈默掏出钥匙开门。进屋,反锁,挂上防盗链,背靠着门滑坐到地上。
女孩站在玄关,盯着那盆绿萝看。
“你叫什么名字?”陈默又问。
女孩转过头,看着他,张开嘴,试了几次,终于发出一点气声:
“……小雨。”
“林小雨?”
点头。
陈默指了指客厅:“你先坐,我去弄点吃的。”
他站起来,右膝一软,差点摔倒。扶着墙走进厨房,烧水,拆了一包压缩饼干,掰成两半,泡在热水里。
端着碗出来时,小雨还站在原地,没动。
“过来吃吧。”
小雨慢慢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她抬头,看着陈默:
“王爷爷……也变成怪物了吗?”
陈默点头。
“爸爸妈妈也是?”
“……嗯。”
小雨低下头,继续喝碗里的糊糊。喝完了,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小声说:“我看见了。妈妈想保护我,把怪物引开了……爸爸去找她,然后……然后他们都没回来。”
陈默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传来一声遥远的惨叫,很快被风声吞没。
他看向摊在地上的那些食物,心里重新估算:现在两个人,吃的顶多撑五六天了。
第一个决定做完了。结果是一老一小,一死一生。
他不知道这算对还是错。
只知道从现在开始,他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