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烟推开“听雨轩”的木门。
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混合着爵士乐慵懒的旋律。空气里有威士忌的醇香,雪茄的烟味,还有……一种熟悉的木质调香水的气息。
她的视线在昏暗的酒吧里扫过。
角落的位置。
江寻鹤趴在桌子上,深灰色的衬衫有些凌乱,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凌乱的发梢。桌上散落着几个空酒杯,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底残留着痕迹。
江寻风坐在对面,看到她进来,立刻站起身。
“烟烟,你来了。”他走过来,压低声音,“他喝了不少,刚才还清醒一点,现在完全不行了。”
苏枕烟的目光没有离开那个趴在桌上的身影。
她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疼得发慌。
“怎么回事?”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
江寻风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晚上我在附近吃饭,出来就看见他一个人坐在这里喝酒。我过来打招呼,他已经喝了好几杯了。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就开始念你的名字。”
苏枕烟的呼吸一滞。
爵士乐换了一首曲子,萨克斯风的声音低沉而缠绵,像深夜的叹息。灯光在江寻鹤的头发上投下暖色的光晕,他的肩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我扶他起来吧。”苏枕烟说。
她走到桌边。
离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着那股熟悉的木质香。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脸颊有些泛红,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醉酒的状态下,那张脸依然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江寻鹤。”她轻声唤他。
没有反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衬衫的布料很柔软,能感觉到下面结实的肌肉。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到她的指尖,有些烫。
“江寻鹤,醒醒。”
这次,他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那双总是温润沉静的眼睛此刻有些迷蒙,瞳孔里映着酒吧暖黄的灯光,像蒙了一层薄雾。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眼神从迷茫逐渐聚焦。
“烟烟?”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是我。”苏枕烟的心跳得更快了,“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去。”
江寻鹤眨了眨眼,似乎还在确认眼前的人是不是真实的。然后,他笑了。
一个很轻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却没有什么笑意。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我就知道你会来。”
苏枕烟的鼻子突然一酸。
“起来吧。”她伸手去扶他。
江寻鹤很配合地站起身,但身体明显不稳,晃了一下。苏枕烟连忙扶住他的手臂,他的重量压过来,带着体温和酒气。江寻风也过来帮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外走。
酒吧老板是个中年男人,看到他们出来,点了点头:“江先生是老客人了,今天喝得有点多。路上小心。”
“谢谢。”苏枕烟说。
推开门。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古镇特有的潮湿气息。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屋檐下灯笼的红光。远处传来流水声,潺潺的,像在低语。
江寻鹤的公寓离这里不远,就在古镇东侧的一个老宅院里。那是江家早年置下的产业,一座两层的小楼,带一个小小的天井。苏枕烟小时候经常来玩,对这里的每一块青砖、每一扇雕花木窗都很熟悉。
但这是她第一次,在深夜,扶着醉酒的江寻鹤回来。
江寻风帮忙把江寻鹤扶到客厅的沙发上。
深棕色的皮质沙发,很宽大。江寻鹤陷进去,闭上眼睛,眉头微微皱着,似乎不太舒服。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从额头到鼻梁,再到下颌线,每一处线条都干净利落。
“烟烟,那我就先走了。”江寻风说,“明天公司还有早会。”
“好,谢谢你。”苏枕烟送他到门口。
“照顾好他。”江寻风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身影,压低声音,“也照顾好你自己。”
门关上了。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一声,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窗外传来虫鸣,细细碎碎的,像在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网。
苏枕烟走回沙发边。
她蹲下身,看着江寻鹤。
他的呼吸有些重,胸口随着呼吸起伏。衬衫的扣子又松了一颗,露出锁骨和一小片胸膛。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江寻鹤。”她轻声说,“要不要喝点水?”
没有回答。
她起身去厨房。
厨房很干净,是江寻鹤一贯的风格——每样东西都放在固定的位置,台面一尘不染。她从橱柜里拿出玻璃杯,接了一杯温水。水龙头的水流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很大。
端着水杯回到客厅。
江寻鹤已经睁开了眼睛。
他侧着头,看着她走过来,眼神依然迷蒙,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坐起来喝点水。”苏枕烟把杯子递过去。
江寻鹤慢慢坐起身,接过杯子。他的手很稳,没有颤抖,但动作比平时慢。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玻璃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烟烟。”他忽然开口。
“嗯?”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声音还是很沙哑,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在舞台上,穿着那条裙子,像……像小时候画里的仙女。”
苏枕烟愣住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看见了?”她问。
“看见了。”江寻鹤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我从头看到尾。你的古筝弹得很好,比小时候进步太多了。你妈妈要是看见,一定会很骄傲。”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但苏枕烟知道,这平静下面藏着什么。
“那你为什么……”她咬了咬嘴唇,“为什么后来走了?”
江寻鹤沉默了很久。
落地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一阵一阵的,像潮水。
“因为顾明轩。”他终于说。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某个锁了很久的盒子。
“我看见他跪在你面前,拿着花,拿着项链。”江寻鹤的声音低了下去,“我看见你站在那里,手里也拿着花。灯光打在你身上,那么亮,那么美。所有人都看着你们,鼓掌,起哄。”
他停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
苏枕烟的心脏狠狠一抽。
“我没有接受。”她急切地说,“我拒绝了,我……”
“我知道。”江寻鹤打断她,转过头看着她,“我看见了。我看见你把花放下,看见你转身离开。但我还是走了。”
“为什么?”
“因为害怕。”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但像重锤一样砸在苏枕烟心上。
江寻鹤看着她,眼睛里的迷雾渐渐散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痛苦。
“烟烟,我比你大八岁。”他说,“八岁,听起来不多,但当你还在上小学的时候,我已经在准备高考。当你刚进初中的时候,我已经在大学里开始接触家族生意。当你还是个孩子,跟在我身后喊‘寻鹤哥哥’的时候,我已经是个成年人,要开始承担家族的责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在割裂什么。
“我看着你长大。从那么小一点,扎着两个羊角辫,走路还摇摇晃晃的,到现在……亭亭玉立,站在舞台上光芒四射。我看着你从需要我牵着手过马路,到现在可以独自面对那么多人的目光,可以那么坚定地说‘不’。”
他闭上眼睛。
“我为你骄傲,真的。但我也……害怕。”
“害怕什么?”苏枕烟的声音在颤抖。
江寻鹤睁开眼睛。
那双总是温润沉静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挣扎,痛苦,压抑,还有……爱。
那么深,那么沉的爱,像一口古井,表面平静,底下却深不见底。
“害怕我配不上你。”他说,“害怕我这份感情,会变成你的负担。害怕别人会说,江寻鹤老牛吃嫩草,连看着长大的小姑娘都不放过。害怕你有一天会后悔,会想,我为什么要和一个比我大八岁的人在一起?他那么老,那么无趣,除了会赚钱,什么都不会。”
“我没有……”
“你有。”江寻鹤苦笑,“烟烟,你还年轻。你的世界才刚刚打开,你会遇到很多人,很多优秀的、和你同龄的男生。像顾明轩那样的,家境好,长得帅,有才华,最重要的是——他和你一样大,你们有共同的话题,共同的圈子,共同的未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而我呢?我已经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我的生活除了工作就是应酬。我的朋友圈子都是些中年人,聊的都是生意、投资、家族利益。我甚至……连最近流行什么歌都不知道。”
苏枕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一颗,一颗,砸在手背上,滚烫。
“所以你就躲着我?”她问,声音哽咽,“所以你就假装不在乎?所以你就……连一句‘恭喜’都说得那么冷淡?”
江寻鹤看着她哭,眼神里的痛苦更深了。
他伸出手,想替她擦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指尖在空中微微颤抖,然后,缓缓放下。
“对不起。”他说。
“我不要对不起。”苏枕烟摇头,“我要你告诉我,你到底……到底对我是什么感情?”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落地钟的滴答声,窗外的虫鸣声,还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
江寻鹤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我爱你。”
三个字。
苏枕烟的世界静止了。
“从什么时候开始,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江寻鹤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也许是你十五岁那年,穿着校服站在我家门口,跟我说你考了年级第一的时候。也许是你十七岁生日,许愿说‘希望寻鹤哥哥永远开心’的时候。也许更早……早到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份感情已经变了质。”
他顿了顿。
“等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了。你已经长大了,而我已经……没有资格了。”
“为什么没有资格?”苏枕烟问,眼泪还在流,“就因为八岁的年龄差?就因为别人可能会说闲话?”
“不止。”江寻鹤摇头,“还有家族。”
这两个字像一道枷锁,沉重地压下来。
“半年前,我妈开始给我安排相亲。”他说,“都是门当户对的家族千金,有李家的,有王家的,有陈家的。每一个都很好,学历高,教养好,长得也漂亮。我妈说,江寻鹤,你三十岁了,该成家了。找一个合适的,对家族生意有帮助的,早点把婚事定下来。”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讽刺的弧度。
“我一次都没去过。”
苏枕烟愣住了。
“一次都没去?”她重复。
“嗯。”江寻鹤点头,“我用各种理由推脱——工作忙,要出差,项目到了关键阶段。我妈很生气,说我不懂事,说我不为家族考虑。我爸也找我谈过,说江家需要稳定的联姻,需要巩固在江南商界的地位。”
他看着她。
“但我没办法。烟烟,我没办法去相亲,没办法去认识别的女人,没办法……想象和除了你之外的任何人共度余生。”
苏枕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伸手,抓住江寻鹤的手。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笔和操作绘图工具留下的。她紧紧握着,想把自己的温度传给他。
“那你就告诉我啊。”她哭着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要一个人承受这些?为什么要让我猜,让我胡思乱想,让我……那么难过?”
江寻鹤反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包裹住她的小手,很用力。
“因为我不敢。”他的声音也在颤抖,“我怕我说了,你会害怕,会躲开,会觉得……我是个变态。我怕我说了,我们连现在这样的关系都维持不了。我怕我说了,你会为难,会在家族和我之间做选择。”
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
指尖的温度,很温柔。
“烟烟,你还那么小,你的未来有无限可能。我不想用我的感情绑架你,不想让你因为我而放弃什么。如果……如果你真的喜欢顾明轩,或者喜欢别的什么人,我会祝福你。真的,我会祝福你。”
“可我不喜欢他。”苏枕烟摇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我也不喜欢别人。我只喜欢你,从小到大,只喜欢你一个人。”
江寻鹤的手僵住了。
他的眼睛睁大,瞳孔里映着她哭泣的脸。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苏枕烟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带着泪水的咸涩,“不是对哥哥的喜欢,不是对长辈的依赖,是女人对男人的喜欢。我想和你在一起,想牵你的手,想拥抱你,想……想和你共度余生。”
她吸了吸鼻子。
“年龄差怎么了?八岁很多吗?我爸妈还差六岁呢。别人说闲话怎么了?他们说他们的,我们过我们的。家族压力怎么了?我们一起面对,一起想办法。江寻鹤,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她握紧他的手。
“我想要你。”
寂静。
长久的寂静。
落地钟的指针指向十二点,发出整点报时的声音——咚,咚,咚,十二下,在安静的夜里回荡。
江寻鹤看着她。
他的眼睛红了。
这个总是温润如玉、沉稳内敛的男人,这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在家族中备受倚重的男人,此刻,眼眶泛红,嘴唇微微颤抖。
“烟烟……”他的声音哽咽了。
“我在。”苏枕烟说。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很用力地抱住。
苏枕烟的脸贴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咚咚,咚咚,像擂鼓一样。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背,很紧,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呼吸拂过她的发丝。
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合着木质香,还有……眼泪的味道。
他在哭。
这个认知让苏枕烟的心揪成一团。
她伸出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的胸口,眼泪浸湿了他的衬衫。
“对不起。”江寻鹤在她耳边说,声音沙哑,“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让你难过了。对不起……我太懦弱了。”
“没关系。”苏枕烟摇头,“现在也不晚。”
他们就这样抱着。
在深夜的客厅里,在暖黄的灯光下,在落地钟的滴答声里。
像两个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找到归宿的旅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寻鹤稍微松开她,但手还环着她的腰。他低头看着她,眼睛里的迷雾彻底散去了,只剩下清澈的、毫无保留的爱意。
“烟烟。”他轻声唤她。
“嗯?”
“我可以吻你吗?”
苏枕烟的脸一下子红了。
她的心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她爱了这么多年的脸。
然后,她点了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江寻鹤低下头。
他的唇很软,带着威士忌的微醺和泪水的咸涩。一开始很轻,像试探,像确认。然后,渐渐加深。
苏枕烟闭上眼睛。
她的手环住他的脖子,指尖触到他后颈的皮肤,有些凉。他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温热而急促。他的手臂收紧,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
这个吻很长。
长到苏枕烟几乎忘记时间,忘记空间,忘记一切。
只有他。
只有这个吻。
只有这份迟到了太久的爱。
终于,江寻鹤缓缓离开她的唇。
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还有些不稳。
“烟烟。”他低声说,“我不会再放手了。”
“嗯。”苏枕烟点头,眼睛又湿了,“你也不准再躲着我了。”
“不躲了。”江寻鹤吻了吻她的额头,“再也不躲了。”
就在这时——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嗡嗡,嗡嗡,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两人都愣了一下。
江寻鹤松开她,伸手拿起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两个字:
母亲。
苏枕烟的心沉了下去。
江寻鹤看着屏幕,眉头微微皱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妈。”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苏枕烟能听出底下的一丝紧绷。
电话那头传来江母的声音,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语气很严肃,语速很快。
江寻鹤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现在?”他问。
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江寻鹤说,“明天早上我会过去。”
他挂断电话。
客厅里又恢复了安静,但刚才那种温馨的氛围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重的压抑。
江寻鹤把手机放回茶几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苏枕烟。
“明天早上,家族会议。”他说,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复杂,“要讨论我的婚事,还有……家族企业明年的发展规划。”
苏枕烟的心跳漏了一拍。
“婚事?”她重复。
“嗯。”江寻鹤点头,“我妈说,不能再拖了。明天必须有个结果。”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烟烟,你怕吗?”
苏枕烟看着他,看着那双盛满温柔和坚定的眼睛。
然后,她摇头。
“不怕。”她说,“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什么都不怕。”
江寻鹤笑了。
一个很温柔的笑,眼睛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好。”他说,“那我们一起面对。”
窗外的虫鸣还在继续。
夜,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