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枕烟站在原地,手里的百合花束突然变得沉重。顾明轩还跪在地上,珍珠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周围起哄的声音渐渐弱下去,所有人都看着门口——那个空荡荡的门口,江寻鹤已经消失在那里。
“顾学长,对不起。”苏枕烟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我不能接受。”
她把花束轻轻放在旁边的化妆台上,百合的香味依然浓郁。然后她转身,没有看顾明轩瞬间苍白的脸,也没有看周围那些惊讶的目光。她拉起林雨晴的手,穿过人群,走出化妆间。
走廊里很安静,和刚才的喧闹形成鲜明对比。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声,一声,像心跳。
林雨晴紧紧握着她的手,手心有些潮湿。
“烟烟,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苏枕烟摇摇头,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门上,门外是夜色,深蓝色的,像墨汁晕染开的宣纸。刚才江寻鹤就是从那里离开的,走得那么快,那么决绝。
礼堂外的空气带着夜晚的凉意。
九月的江南,夜晚已经开始有秋天的味道。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淡淡的荷花残香。路灯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苏枕烟停下脚步。
她松开林雨晴的手,靠在礼堂外墙的柱子上。石柱冰凉,触感粗糙。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又快又乱。
“他看见了。”她轻声说。
林雨晴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看见顾明轩跪在那里,看见我拿着花。”苏枕烟睁开眼睛,看着远处湖面上倒映的灯光,“他一定误会了。”
“你可以解释。”林雨晴说。
“怎么解释?”苏枕烟苦笑,“说顾明轩突然表白,我拒绝了?他会信吗?他刚才的表情……你没看见吗?”
她想起江寻鹤的眼神。
那种阴沉,那种压抑,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乌云密布,电闪雷鸣。她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他那样。即使是在公司遇到最棘手的项目,即使是在家族会议上面对最严厉的长辈,他也总是保持着温润如玉的从容。
但刚才,他失控了。
哪怕只有一瞬间。
“我们先回宿舍。”林雨晴拉起她的手,“这里人多眼杂。”
确实。
虽然已经是晚上,但文化节的活动还在继续。远处的小广场上,社团的摊位还亮着灯,音乐声隐约传来。偶尔有学生从礼堂里走出来,经过她们身边时,会投来好奇的目光。
苏枕烟低下头,跟着林雨晴快步离开。
回宿舍的路要穿过一片小竹林。
竹叶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声音清脆,像雨滴落在瓦片上。石板路两旁的路灯间隔很远,光线昏暗,她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又缩短,又拉长。
苏枕烟一直沉默。
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乱的毛线。顾明轩跪在地上的画面,江寻鹤转身离开的背影,百合花的香味,珍珠项链的光泽……所有画面交织在一起,让她喘不过气。
“烟烟。”林雨晴突然开口。
“嗯?”
“其实……”林雨晴犹豫了一下,“江寻鹤刚才来找过你。”
苏枕烟猛地停下脚步。
竹叶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每一片叶子都在风中颤抖。路灯的光线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什么时候?”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就在你表演结束,去后台换衣服的时候。”林雨晴说,“他找到我,问我你在哪里。我说你在化妆间,他说他等你。”
苏枕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他……他看起来怎么样?”
林雨晴沉默了几秒。
“不太好。”她轻声说,“脸色很白,眼睛里有血丝。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但他站在那里等你的时候,整个人……怎么说呢,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
苏枕烟闭上眼睛。
她能想象那个画面——江寻鹤站在礼堂的角落里,看着舞台上的她,然后等她。他一定看到了她的表演,看到了她穿着旗袍的样子,看到了她终于找回的自信。
然后,他看到了顾明轩的表白。
“他等了多久?”她问。
“大概十分钟。”林雨晴说,“然后他说他先去外面透透气,让你表演结束后去找他。可是……”
可是她没去。
她被顾明轩拦住了,被表白了,被围观了。
而江寻鹤在外面等,等不到她,就进来找。然后看到了那一幕。
苏枕烟觉得胸口闷得厉害。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有些踉跄。林雨晴赶紧扶住她。
“烟烟,你别这样。”林雨晴的声音里带着心疼,“这不是你的错。顾明轩突然表白,你也没想到。”
“但他不会这么想。”苏枕烟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只会觉得……觉得我……”
觉得什么?
觉得她接受了别人的追求?觉得她移情别恋?觉得她这几个月对他的依赖和靠近,都只是小女孩的一时兴起?
不。
江寻鹤不会这么想。
他那么了解她,那么懂她。他应该知道,她心里只有他一个人,从很小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只有他。
可是……
苏枕烟想起昨晚车里的沉默。
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江寻鹤,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没有回答。
也许,他从来就没有把她当成可以爱的人。也许,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需要照顾的小侄女,那个不懂事的小女孩。
所以看到顾明轩表白,他才会那么生气——不是吃醋,是觉得她胡闹,觉得她不懂事,觉得她给两家的关系添麻烦。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苏枕烟的心里。
疼得她几乎站不稳。
宿舍楼就在眼前。
四层的老式建筑,外墙爬满了爬山虎,在夜色中呈现深沉的墨绿色。每扇窗户都亮着灯,温暖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出来。楼下的自行车棚里停满了车,偶尔有女生说笑着进出楼门。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但苏枕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们走上楼梯。
木质的楼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声响。楼道里弥漫着洗发水的香味,还有某个宿舍里飘出来的泡面味道。三楼走廊的尽头,她们的宿舍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
推开门。
熟悉的六人间,上下铺,书桌靠墙摆放。苏枕烟的床在靠窗的位置,浅蓝色的床帘半拉着。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另外四个室友都不在——大概还在文化节上玩。
林雨晴关上门,把外面的喧嚣隔绝。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嗡声。空气里有她们常用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书桌上摊开的书本的油墨味。
苏枕烟走到自己的床前,坐下。
床垫很软,她陷进去一点。她看着窗外的夜色,远处教学楼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水墨画里淡去的远山。
“烟烟,你要不要……给他打个电话?”林雨晴坐在对面的床上,小心翼翼地问。
苏枕烟摇摇头。
“现在打,说什么?”她轻声说,“说对不起,让你看到不该看的?说我和顾明轩没关系?他会信吗?就算信了,然后呢?”
然后呢?
他还是不会回答那个问题。
他还是会把她当小孩,当侄女,当需要照顾的对象。
“可是……”林雨晴还想说什么。
“让我静一静。”苏枕烟打断她。
林雨晴沉默了。
宿舍里只剩下空调的声音,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苏枕烟靠在床头,闭上眼睛。她的脑子里依然很乱,但比刚才稍微平静了一些。
她开始回想今天发生的一切。
从清晨醒来,到化妆准备,到登上舞台,到表演结束,到顾明轩表白,到江寻鹤离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画面,每一句话。
她想起舞台上的灯光,那么亮,那么热,照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她想起丝绸在手中滑过的触感,柔软,细腻,像流水。
她想起观众席上的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把她淹没。
她想起走下舞台时,林雨晴兴奋地抱住她,说“烟烟你太棒了”。
然后……
然后顾明轩出现了。
他捧着百合花,穿着白衬衫,笑容温柔。他说“恭喜你表演成功”,她说“谢谢”。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自然。
直到他单膝跪地。
直到他说“我喜欢你”。
直到周围响起起哄声。
直到江寻鹤出现在门口。
苏枕烟睁开眼睛。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墨蓝色的天空上挂着几颗稀疏的星星。远处钟楼的钟声响起,悠长,沉重,一共九下。
晚上九点了。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壁纸是她去年在苏州园林拍的照片——假山,池塘,亭台楼阁,典型的江南景致。那是江寻鹤带她去的,他说那是他参与修复的一个项目。
她解锁手机。
微信的图标上有红点。她点开,是几条未读消息。
有室友发来的:“烟烟,听说顾明轩跟你表白了?真的假的?”
有社团同学发来的:“苏同学,今天的表演太精彩了!”
有高中同学发来的:“在朋友圈看到你的表演视频了,好美!”
还有……顾明轩发来的。
“苏枕烟,对不起,今天是我太冲动了。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心的。希望没有给你造成太大的困扰。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从朋友做起。”
苏枕烟没有回复。
她退出聊天列表,手指在屏幕上滑动,最后停在一个名字上。
江寻鹤。
他们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昨晚。
她发:“我到了。”
他回:“早点休息。”
简单,冷淡,像两个陌生人。
苏枕烟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她想打字,想发消息,想解释,想问他现在在哪里,想问他是不是生气了。
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她只打了五个字:“你还在学校吗?”
发送。
消息框显示“已发送”。
然后,等待。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微信的界面始终没有变化,没有“对方正在输入”,没有新消息提醒。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半个小时。
苏枕烟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窗外的虫鸣声似乎更响了,聒噪,刺耳。空调的冷风吹在她的手臂上,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她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一团。
“烟烟,你要不要先洗澡?”林雨晴轻声问。
苏枕烟摇摇头。
“我再等一会儿。”
又过了十分钟。
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苏枕烟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解锁,点开微信。
江寻鹤的头像上有一个红点。
她点开。
只有一句话。
“恭喜你表演成功。”
七个字,一个句号。
没有表情,没有语气,没有温度。
苏枕烟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很久。她的眼睛开始发酸,发胀,视线模糊。她眨眨眼,眼泪就掉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恭喜你表演成功。
多么得体,多么礼貌,多么……疏远。
像长辈对晚辈的祝贺,像老板对员工的肯定,像……像任何普通的关系,唯独不像她想要的那种。
苏枕烟没有回复。
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然后她躺下来,用被子蒙住头。
黑暗。
温暖。
窒息。
她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流。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肩膀在颤抖,被子在颤抖,整个世界都在颤抖。
“烟烟……”林雨晴的声音从床边传来。
“我没事。”苏枕烟的声音闷闷的,“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林雨晴叹了口气,走开了。
宿舍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枕烟不知道自己在被子里待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直到她喘不过气,才把被子掀开。
空气涌进来,带着空调的凉意。
她坐起身,抹了抹脸。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汗水还是泪水。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远处的灯光也稀疏了许多。
她拿起手机。
屏幕亮起,时间显示晚上十一点半。
这么晚了。
她点开微信,又看了一眼江寻鹤发来的那句话。
“恭喜你表演成功。”
还是那七个字,还是那个句号。
苏枕烟苦笑。
也许,这就是他的答案。
也许,他根本不在乎她和谁在一起,不在乎谁向她表白。他只是在履行一个长辈的责任,祝贺她的表演成功,仅此而已。
她退出微信,准备关掉手机睡觉。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不是微信,是短信。
苏枕烟愣了一下。
这个年代,很少有人发短信了。她点开收件箱,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苏枕烟,我是江寻风。我哥喝醉了,一直在念你的名字,你能来接他一下吗?”
短信后面附了一个地址——是江南古镇里的一家清吧,叫“听雨轩”。
苏枕烟的心脏猛地一跳。
她盯着那条短信,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江寻鹤喝醉了。
在念她的名字。
让她去接他。
这三个信息像三块石头,砸进她刚刚平静下来的心湖,激起巨大的涟漪。
她立刻回拨那个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是江寻风的声音,有些嘈杂的背景音,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人声。
“寻风哥,是我,苏枕烟。”她的声音有些急,“江寻鹤……他怎么了?”
“喝多了。”江寻风的声音里带着无奈,“我陪客户来这边谈生意,刚好碰到他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酒。我过去打招呼,发现他已经喝了不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就一直念叨你的名字。”
苏枕烟握紧手机。
“他现在……还好吗?”
“不太好。”江寻风说,“吐了一次,现在趴在桌子上,意识不太清醒。我本来想送他回家,但他不肯,说要等你。”
等你。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苏枕烟的心里。
“地址是‘听雨轩’?”她问。
“对,古镇西街23号。”江寻风说,“你方便过来吗?如果不方便,我就……”
“我过来。”苏枕烟打断他,“我现在就过来。麻烦你照顾他一会儿。”
“好,你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
苏枕烟从床上跳下来。
“雨晴,我要出去一趟。”她一边说,一边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外套。
林雨晴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惺忪:“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江寻鹤喝醉了,我去接他。”苏枕烟穿上外套,抓起手机和钱包。
林雨晴立刻清醒了。
“我陪你去。”
“不用,你明天还有早课。”苏枕烟说,“我一个人可以。”
“可是这么晚了……”
“没事,打车去,很快。”苏枕烟已经走到门口,“你早点睡,不用等我。”
她拉开门,走出去。
楼道里很安静,只有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发出微弱的光。她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走出宿舍楼。
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露水的湿气。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摇曳。远处还有几个晚归的学生,说笑着走过。
苏枕烟拿出手机,叫了一辆车。
等待的时候,她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被拉得很长,很瘦,像她此刻的心情——忐忑,不安,又带着一丝……期待。
江寻鹤喝醉了。
在念她的名字。
让她去接他。
这意味着什么?
她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去想。
车来了。
一辆白色的网约车,停在路边。苏枕烟拉开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古镇西街,听雨轩。”
车子启动,驶出校园。
窗外的景色飞快后退——教学楼,图书馆,操场,校门。然后进入市区,霓虹灯闪烁,车流如织。最后转入古镇区域,青石板路,白墙黑瓦,小桥流水。
夜晚的古镇很安静。
大多数店铺已经打烊,只有几家酒吧和茶馆还亮着灯。灯笼在屋檐下摇曳,红光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片粼粼的光斑。
车子在西街口停下。
“里面车进不去了。”司机说。
“好,谢谢。”
苏枕烟付了钱,下车。
石板路湿漉漉的,大概是傍晚下过雨。空气里有潮湿的青苔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桂花香。她沿着西街往里走,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23号。
“听雨轩”。
一家很雅致的清吧,门面是木质的,挂着竹帘。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面是行书写的店名。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隐约的爵士乐声。
苏枕烟深吸一口气,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