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三名学徒

前门外大街的李记饭馆，虽说是挂了装修歇业的牌子，可里头的动静却是一点儿也不小。

“大虎，小心点！注意安全！”

“王师傅，这边的墙还得再磨平一些，将来这边是要挂水牌的。”

随着两间铺子中间那堵墙被彻底打通，原本稍显局促的大堂豁然开朗，阳光顺着新装的大玻璃窗洒进来。

李春生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这足足有一百多平米的新店面，心里头升起一股子豪气，这地界儿，这排场，虽说还比不上东兴楼那种老字号，但在前门外这一带的小饭馆里，已经是独一份了。

他走到后院，后院里，新招来的三个半大小子已经站成一排，虽然他们身上穿着李春生发的新做的灰色工作棉服，看起来精神了不少，但那一张张稚嫩的脸上，多少都带着些忐忑和茫然。

“都站直了！”

“是！掌柜的！”

“进了我李记的门，有些丑话得说在前头。”李春生收起了平日里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倒是有些像后世军训那种用半吊子教官。

他走到三人面前，伸出一根手指：“在李记做事第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干净！”

“咱们是做吃食的，那是进嘴的东西。若是咱们自己的手都不干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身上带着馊味，那做出的菜怎么可能好吃？！”

说着，李春生指了指院子角落里那口刚打满水的大水缸和旁边的一摞粗瓷盆：“今儿个咱们不练切菜，也不练炒菜，看见那堆肥皂了吗？去，先把手给我洗干净了！洗三遍！指甲必须剪秃，头发必须盘进帽子里，一丝也不许露出来！”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他们想过砍柴扫地切菜，谁成想第一课竟然是洗手？

“还愣着干什么？动起来！”李春生看着眼前三个半大小子，终于知道为什么后世那些教官怎么喜欢折磨人了，这教训人是真挺爽啊。

铁柱最听话，二话不说，挽起袖子就冲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冰凉的井水就往手上浇。

郭晓眼珠子转了转，虽然觉得奇怪，但也赶紧跟了上去。

唯独那个叫孙小宝的白净少年，动作稍微慢了半拍，眼神里闪过一丝嫌弃，看着那块公用的肥皂，犹豫了一下才伸手去拿。

这一幕，被李春生尽收眼底。

等三人洗完手，手都被冷水激得通红。李春生挨个检查，确定连指甲缝里都没泥了，才点了点头。

“行了，接下来分派活计。”

李春生指了指后厨门口堆着的那几麻袋土豆、萝卜和大白菜：“铁柱，你力气大，负责把这些菜搬到井台边，洗净去皮。记住，土豆皮要削得薄；萝卜不能带泥。”

“郭晓，你识字，去把后厨所有调料罐子上的标签都给我重新写一遍，然后把那个放干货的架子整理出来，什么东西在哪一层，你要背得滚瓜烂熟，我问哪样，你得立马给我拿出来。”

“至于孙小宝...”李春生看了一眼这个孩子，“你去把后厨所有的碗筷盘子，全部用开水烫煮一遍，然后用干布擦净。”

“啊？”孙小宝愣了一下。

“怎么？委屈了？”李春生冷冷地看着他，“要想学做菜，先学会做人，连碗都洗不干净，还学什么做菜，你要不愿意干，大门在那边，现在就可以走，我不拦着。”

孙小宝身子一颤，连忙低下头：“掌柜的，我干，我干。”

李春生没再多说，转身进了正在扩建的厨房，他不是在故意刁难，这是厨行的规矩，更是磨性子。

铁柱这种实诚孩子，适合干粗活，磨练心性；郭晓机灵，适合做精细活；至于这个孙小宝，李春生总觉得这孩子有点心浮气躁，得压一压。

而此时，在前厅隔壁那间刚盘下来的新账房里，老吴正指挥着大虎在砌一面新墙，这间屋子原本是杂货铺的库房，如今作为李记的新柜台和账房。

“大虎，砖头递给我，这泥灰还得再厚点。”老吴挽着袖子，手里拿着瓦刀。

大虎一边递砖，一边压低声音问道：“吴叔，咱们真要在店里弄这个？万一被东家发现了咋办？”

“正是因为灯下黑，才最安全。”老吴头也不回，将一块青砖稳稳的砌在墙体夹层的位置，“东家是个聪明人，有些事他看破不说破，咱们既然在他这儿讨生活，就得把这退路给留好了。”

这面墙看似普通，实则内有乾坤。

老吴利用两层砖墙之间的空隙，巧妙地设计了一个暗格，这个暗格极其隐蔽，外头用一张巨大的财神爷挂画遮挡，即便有人敲击墙面，因为这面墙本就是承重柱的延伸，听起来也是实心的声音。

随着李记饭馆的名气越来越大，来往的人员也越发复杂，这里是打听交换情报的好地方。

“把那个铁皮盒子递给我。”老吴伸出手。

大虎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涂了防锈漆的铁盒，老吴小心翼翼的将其嵌入砖缝之中，然后用特制的油毡布封好口，最后再砌上外层的砖。

“这里头以后就是咱们的死信箱。”老吴低声说道，“若是哪天咱们不在店里，或者出了意外，上面的人会来这儿取东西。”

正干着活，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吴先生，大虎，你们在里头吗？”是芸娘的声音。

大虎浑身一紧，手里的东西差点掉在地上。

老吴却是不慌不忙，高声应道：“在呢！芸娘，我们在修整这面墙，这墙皮脱落得厉害，怕以后掉灰。”

说着，他若无其事的继续抹灰。

芸娘掀开帘子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热茶：“瞧你们忙的，这一身的灰，春生让我给你们送点水来，歇会儿吧。”

“谢谢嫂子。”老吴笑着接过茶碗，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东家在后院训那几个小的呢？”

“可不是嘛，”芸娘笑道，“他这是当师傅上瘾了。”

老吴喝了口茶：“那个孙小宝，我看他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吃过苦的孩子，嫂子平日里多留意着点。”

“你也这么觉得？”芸娘惊讶道，“我也觉得这孩子说话做事，不像是个流浪儿，倒像是个落难的小少爷，不过春生说了，进了李记的门，只要手脚干净，不问出处。”

“东家仁义。”老吴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等芸娘走后，老吴迅速将那面墙的最后几块砖砌好，又用石灰浆仔细抹平。

“大虎，记住这个位置。”老吴指了指墙面上一处不起眼的裂纹，“这是记号。”

“记住了。”大虎郑重的点头。

忙碌了一上午，到了饭点。

因为停业装修，店里没有外客，这顿饭是大家伙儿围在一起吃的。

李春生并没有做什么大鱼大肉，而是煮了一大锅杂面条，拌上了昨晚剩下的肉卤子，切了一盆白菜。

“吃饭！”

李春生一声令下，铁柱第一个冲过来，捧起比他脸还大的碗，呼噜呼噜就往嘴里吸，这孩子是真饿怕了，吃相凶猛。

郭晓则斯文些，至于孙小宝，他看着那杂面条，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还是端起碗，小口小口的吃着，时不时还用袖子擦擦嘴。

“小宝，”李春生突然开口，“这面条，吃得惯吗？”

孙小宝手一抖，连忙放下筷子站起来：“回掌柜的，吃得惯，以前饿的时候，树皮都吃过，这有肉卤子的面，当然吃的惯。”

话虽说得漂亮，但李春生分明看到他碗里的面才动了三分之一。

李春生点了点头：“吃得惯就好，咱们干厨行的，首先得有个好胃口，吃饱了干活才有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