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回乡

拖拉机在村口老槐树下停稳时,日头已经爬上了树梢。

宋月娇没有急着下车。

她先对着挂在拖拉机车把手上的一面小镜子,仔细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

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微红,是她刚才在路上偷偷用辣椒水熏的。

头发故意拨得略显凌乱,深蓝色呢子外套的领子解开一颗扣子,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衫领。

很好,一副疲惫中带着倔强的模样。

她深吸一口气,拎起脚边那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包。

包里面塞满了她在县城供销社精挑细选的东西:三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桃酥、两罐麦乳精、五斤全国粮票、二十块钱。

还有给儿子买的一个铁皮青蛙玩具,是供销社里最紧俏的货,她托了关系才弄到。

包很沉,她拎着有些吃力地跳下拖拉机。

“宋主任,真不用送您到家门口?”小王司机探出头问。

“不用了,谢谢。”宋月娇挤出一个略显疲惫的笑容。

“村里路不好走,你回吧。”

拖拉机突突地调头开走了,扬起的尘土在晨光里飞舞。

宋月娇拎着包,一步一步往村里走。

每走几步,她就故意让包往下坠一坠,显出拎得很吃力的样子。

村口第一个看见她的是村东头的王寡妇,正端着盆在井边洗衣服。

“哎哟,这、这是…”王寡妇眯着眼打量了好几秒,手里搓衣板“啪嗒”掉进盆里。

“月娇?老宋家的月娇?!”

这一嗓子,把附近几户人家都喊出来了。

“谁?月娇回来了?”

“真是她!瞧瞧那身打扮,城里干部就是不一样…”

“不对啊,她咋一个人回来了?还拎这么大包。”

宋月娇停下脚步,对着围拢过来的乡亲们露出一个恰到好处还带着苦涩的笑容。

“王婶、李叔、张奶奶…是我,我回来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点沙哑,也是路上刻意少喝水憋出来的。

“月娇啊,你、你这些年…”

王寡妇围着她转了一圈,眼睛不住地瞟她手里那个鼓囊的包。

“听说你在城里当大干部了?可真出息!”

“什么大干部。”宋月娇垂下眼睫,声音更低了。

“就是给国家做点事…也不容易。”

她没多说,但那种欲言又止、强撑坚强的神态,已经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不容易啊,一个女同志在城里打拼!”

张奶奶拄着拐棍,眼里满是同情:“瞧瞧,都累瘦了。”

“就是就是,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李叔憨厚地笑着:“你爹娘可算盼到了!”

宋月娇抬起头,眼圈适时地更红了些:“我爹娘他们还好吗?”

“你爹身体硬朗着呢!还是咱们村长!”王寡妇抢着说。

“就是你娘,老毛病,得常年吃药唉,这些年可苦了忠文那孩子,又当爹又当妈,还得伺候老的。”

“忠文他…”宋月娇声音哽咽了一下,迅速别过脸去,肩膀微微颤抖。

“是我对不起家里。”

这一下,围观的人都唏嘘起来。

原本村里还有些人背后说她闲话,说她攀高枝忘了本。

可眼下看她这副模样,疲惫憔悴、大包小包地回来。

一提起家里就掉眼泪,哪里像忘本的人?分明是在外面受了委屈!

“月娇啊,快回家吧!”张奶奶推了推她。

“你爹娘见了你,肯定高兴坏了!”

“就是,赶紧的!”众人纷纷附和。

宋月娇这才擦了擦眼角,其实没眼泪,但动作要到位。

对着乡亲们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叔伯婶子这些年照应我家,月娇记在心里了。”

说完,她拎起包,继续往家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瞧瞧,多懂礼数…”

“我就说月娇不是那种人,当年考大学多难啊,她也是给咱们村争光去了…”

“看她那包沉的,肯定给家里带了不少好东西…”

宋月娇听着这些议论,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又迅速压平。

老宋家的院子门开着。

她走进去时,正看见她爹宋大山坐在堂屋门槛上抽烟袋。

几年不见,爹确实还硬朗,只是鬓角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些。

“爹。”她站在院子里,轻轻喊了一声。

宋大山抬起头,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娇……娇娇?”老爷子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踉跄了一下。

宋月娇赶紧放下包,上前扶住他:“爹,是我,我回来了。”

宋大山抓住她的胳膊,手在发抖,上下打量她:“真是我娇娇!你、你咋回来了?也不捎个信。”

“想家了,就回来了。”宋月娇说着,眼圈又红了,这次是真的有点酸,不是演的。

毕竟多年未见,“爹,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着呢!”宋大山声音洪亮,但眼睛也湿润了。

“就是你娘…唉,先进屋,进屋说!”

正说着,灶房帘子一掀,宋忠文走了出来。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宋月娇抬眼看去,心头微微一震。

岁月似乎对这个男人格外宽容。

尽管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褂子,裤腿上还沾着泥点,但那副眉眼依旧清俊,鼻梁高挺,嘴唇的线条清晰。

常年的劳作让他皮肤晒成了健康的麦色,身形也更结实挺拔。

非但不显粗糙,反而添了一种庄稼汉特有的、扎实的力量感。

他站在那儿,安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像一潭深水。